來順掌櫃掀鍋那一下,比誰預料的都響。
滾燙老湯連著半鍋鹵料“嘩”地潑出去,正正灑在西棧第三樁前那堆麻包邊。苦力們先是一驚,緊跟著便有人大叫“燙著了”,有人罵“鍋翻了”,本就擁擠的棧口頓時亂成一團。
這便是樊長玉要的亂。
木棚前那幾個守簽的顯然也被這動靜驚了一下,剛回頭去看,樊長玉已從人堆裡撞了過去。她沒有拔刀,反而先一把扯住被押著的喬蕙,藉著旁邊麻包傾倒的勢頭,把人整個人往自己這邊一帶。
“低頭,別出聲。”
喬蕙起初還懵著,聽見這句纔像猛然醒過來,咬著唇死死跟住她。
另一邊,李懷安已盯上了那個瘦長男人袖裏的半枚銅模。
他比樊長玉更知道,今夜若隻搶人,北渡正口這條換大簽的路還會換個地方繼續走。隻有把模、冊和髮蠟這一套一起撕出來,纔算真正砍中要害。
所以他沒先撲人,而是趁混亂擠到木棚邊,抬手故意撞翻了門邊一隻裝印蠟的小炭爐。
火星子迸出來,棚裡看蠟的兩人頓時手忙腳亂去撲。
就這一瞬,李懷安已探手扣住那瘦長男人手腕,另一手去挑他袖裏銅模。對方反應竟也極快,立刻屈肘回撞,顯然不是尋常賬房。
兩人在棚邊貼著人群交了一手,誰都沒敢把動靜鬧大,可那股暗勁卻更險。最終還是李懷安快半步,指尖一勾,把那半枚銅模先挑進自己掌心。
瘦長男人臉色瞬變,張口便要喊。
李懷安卻先一步低聲道:“崔四,你若這會兒喊出聲,最先知道你把舊印房模子帶進正口的人,不會是我,是這一口岸的苦力。”
那人瞳孔驟縮。
這一縮,等於預設了身份。
他果然姓崔。
也就在這時,西棧邊那被押著的跛腳少年忽然趁亂沖了出去。他拖著腿,跑得踉踉蹌蹌,卻偏偏一頭撞進了正要往船上去的人堆裡,惹得一串叫罵。守著他的那人氣急,抄起木棍便追。
樊長玉見狀,轉身便去擋。
她這一擋,終究驚動了韓六安排在正口明麵上的管事。那人原本還想壓著不鬧,眼看喬蕙和跛腳少年都要脫手,終於厲聲喝了出來:“截住他們!別讓人往東巷跑!”
這一聲一出,正口所有眼睛都跟著看了過來。
來順掌櫃心裏一涼,知道最怕的“明著鬧”還是來了,乾脆把心一橫,扯著嗓子就吼:“截什麼截!你們這幫人把活人按著換籤,還不許人跑了?”
這一嗓子,比刀還狠。
正口上本來就都是討生活的人,誰沒見過黑路子,但大多數人也隻是心裏門兒清,不敢戳破。如今被他這麼當眾吼出來,周圍苦力、船工、攤販頓時都慢了半拍,眼神也變了。
就是這半拍,給他們掙出了活路。
周小滿早帶著那三個平碼頭苦力把東巷口讓出來了。樊長玉一手拽喬蕙,一手把跛腳少年往那邊一推,自己回身攔住追得最緊的那兩個管事。她沒再收力,刀雖仍用刀背,可下手已重得很,兩記過去,人便都栽進麻包堆裡。
棚邊,李懷安則趁眾人視線都被引開,猛地把崔四往棚柱上一按,低聲逼問:“今夜大簽往哪條水路?”
崔四咬著牙不吭聲。
李懷安手上隻稍稍一壓,那半枚銅模邊沿便直抵上對方指骨縫。
“你最吃飯的就是這隻手。”他聲音輕得發冷,“說錯一次,我先廢你兩根指頭。你回去大可跟裴照川告狀,看他是先替你請大夫,還是先嫌你廢了沒用。”
這話正砍中軟肋。
崔四額上冷汗立刻冒出來,終於低低擠出一句:“不是夜水正路……是北石彎轉小簽,再走烏沙口。”
北石彎。
烏沙口。
又是兩把新鑰匙。
李懷安還想再問,棚外卻已傳來韓六手下那道熟悉的喝聲:“棚裡的人都別放走!”
韓六本人雖然沒露麵,可他的影子已經壓到這兒來了。
不能再久留。
李懷安手上一鬆,反倒把崔四往前猛推了一把。崔四踉蹌撞翻半個蠟台,棚裡火一下竄高一截,守棚的人本能回頭去救蠟。李懷安便借這片亂,夾著那半枚銅模和一袋未乾的青黑印蠟,轉身鑽進了人群。
東巷口那頭,周小滿已接住喬蕙和跛腳少年。喬蕙跑得臉白如紙,右手殘指一直死死縮在袖裏,直到被禾娘子一把抱住,才終於像泄了那口硬撐的氣,整個人都發起抖來。
跛腳少年卻不一樣。
他一脫手便先去看李懷安,眼神又驚又疑,像是認得他,卻又不敢認。
李懷安被他看得心裏一動,剛要開口,堤後忽然傳來一陣更密的腳步。
不是正口散人,是成撥來堵人的。
樊長玉回頭一看,眼神立刻冷下來:“韓六把後口也封了。”
前頭是人潮,後頭是追堵,西棧邊那隻大簽船也已開始拔樁。
這局若再不硬破,今夜救出來的人和搶到的模,照樣都得折在正口。
西棧邊那隻大簽船已經把纜繩提起一半,船頭燈火在水裏晃得發碎,像是隨時都能把今夜這些名字重新吞回黑水路裡。樊長玉抹了把手背上的汗,隔著人潮和李懷安對了一眼,兩人都從對方眼裏看見了同一個意思。
這一口,必須硬撕開。
再遲一步,不隻是喬蕙和那跛腳少年要被重新塞回簽路裡,連崔四嘴裏吐出來的北石彎、烏沙口,也會跟著這口大簽船一起滑進夜水,再難摸準。到了那時,他們今晚這場硬撕,就真要隻剩一地翻散的熱鬧,再撈不出像樣的實證,更別說追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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