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渡正口和東汊不是一個樣子。
東汊藏在枯葦和淺灣後頭,靠的是暗。正口卻正相反,它靠的是鬧。船多、人多、攤多、喊價聲和搬貨聲混成一片,反倒最適合把見不得光的東西塞進最尋常的熱鬧裡。
天擦黑時,樊長玉和李懷安已帶著周小滿、來順掌櫃,還有那三個平碼頭苦力混進了正口。
喬晚腿傷不便,隻能跟著禾娘子暫時藏在北邊舊磨坊。她卻硬是把那本驗口冊裡喬姓女子那一頁背了下來,臨走前還抓著樊長玉的手,低聲道:“那位姐姐真名叫喬蕙,右手少一截小指,怕冷,站久了會一直把手往袖裏縮。”
就憑這幾句,便夠他們在人堆裡認一個人。
北渡正口今夜比平時更雜。
岸邊新添了兩條大簽船,都是走夜水路的。船下等著裝貨的箱籠一摞一摞,碼得極高,旁邊還有十來個臨時招來的苦力正搬麻包。若不知道的人看了,隻會當今夜是尋常夜船換貨,誰也想不到裏頭還混著要被換名的人。
李懷安把鬥笠壓低,目光先落在那些搬貨人腰間掛的木牌上。
木牌和東汊那邊不同,不再隻寫號頭,反而多了一層印蠟。蠟色分三樣,灰、黑、青,顯然正是用來區分不同路籤的。
“崔家這回真下場了。”他低聲道。
樊長玉順著他目光一看:“怎麼看出來的?”
“印蠟不是韓六那種地麪人能講究到的。”李懷安道,“灰蠟舊貨,黑蠟夜簽,青蠟活名。能把這三層做得這麼細,隻能是舊印房的人來過。”
這便說明,今晚北渡正口不隻是轉人,更可能是在大批量換籤。
樊長玉聽明白後,心裏反而更穩了幾分。
“人越多,越亂,越方便我們插進去。”
他們這趟沒再硬裝成夜裏蹲守的閑漢,而是跟來順掌櫃一起,直接推著熱湯車進了正口。掌櫃跑碼頭這些日子,早和不少苦力混了臉熟,這回一到便先扯著嗓子招呼:“熱湯熱鹵,夜水涼,吃完再搬!”
這一嗓子果然招來不少人。
周小滿趁著盛湯找錢,在攤邊四下亂竄,像個幫閑小子,實則眼珠子比誰都快。那三個平碼頭苦力也沒閑著,一邊真幫著搬兩趟包,一邊偷偷記哪條船邊守得最嚴。
片刻後,周小滿先溜回來,壓著嗓子道:“樊姐,西棧第三樁那邊最怪。別人都在搬麻包,就那邊一撥人隻守不搬,還老回頭看木棚。”
李懷安聽了便明白:“木棚裡多半在換籤。”
“那我去看棚,你看船。”樊長玉當機立斷。
李懷安卻先拽住她袖口:“別直接進。正口這地方,人眼比刀快。你一進去,他們第一反應不是拿刀,是先嚷,把所有目光都引過來。”
樊長玉看他一眼:“那你說怎麼辦?”
“先找誰在發印蠟。”
隻要找出髮蠟的人,便等於找著了崔家那隻手。
兩人順著西棧第三樁慢慢挪過去。棧邊搭著個看似避風的舊木棚,門簾卻壓得極低,隻偶爾有人進去又出來。進去時腰間木牌無蠟,出來時牌上便多了一層印色。
這已不是猜,是坐實了。
樊長玉正想著怎麼掀門簾,棚裡忽然走出一個瘦長男人。那人三十來歲,穿得像個賬房,可手指關節卻比尋常寫字人粗,尤其右手食指和拇指邊沿全是常年捏刻刀磨出來的硬繭。
李懷安一見這雙手,眼底便沉了沉。
“是印房的人。”
“崔家那個?”
“不像正主,更像得力手。”
那瘦長男人出來後,先沒走遠,反而站在棚口和船邊一名管事低聲說了幾句。燈影一照,樊長玉恰好看見他袖口裏露出半枚舊銅模,邊角有熟悉的鶴足暗紋。
她心裏一動:“懷安,那是不是……”
“舊北線簽模。”李懷安聲音更低了,“崔家果然把青鶴行舊印房的模子也留住了。”
這便比一本冊子更實了。
若能拿到那半枚銅模,後頭很多假簽便都能反咬回去。
可還沒等他們動,那瘦長男人忽然偏頭朝木棚裡叫了一句:“把那兩個青框緩送的人先帶出來,今夜隨大簽混走,別耽誤了。”
這句話一出,樊長玉和李懷安眼神同時一凜。
青框緩送,不正是喬晚那一撥。
下一刻,木棚裡果然被帶出兩個人。一個是縮著手、臉白得嚇人的年輕女子,右手果然少了一截小指;另一個卻不是喬晚說的同伴,而是個被壓低頭的少年,走路時明顯拖著左腳,像才挨過打。
喬蕙找到了。
可又多出一個他們賬上沒見過的人。
李懷安心裏立刻閃過一個念頭。
“那少年不是貨路裡的。”他低聲道,“更像新抓來補空的。”
樊長玉冷聲道:“那就一起帶走。”
這句剛落,木棚那邊的人已開始往西棧靠攏,顯然要趕在夜水更深前把這兩人混進大簽船。
再拖,就真要在人海裡沒了。
樊長玉把刀柄往袖裏一扣,眼底那點火已徹底壓實:“掌櫃的,待會兒把湯鍋掀了。”
來順掌櫃原本還在給人添湯,聽見這句手都抖了一下,嘴上卻還是咬牙應了:“知道了。”
他知道,這一鍋掀出去,今夜北渡正口就再不會隻是熱鬧的碼頭了。
風從大簽船那頭一陣陣捲來,吹得湯車邊幌子亂晃,也把西棧第三樁那一片本就壓著的氣吹得更緊。樊長玉最後朝木棚裡看了一眼,眼底那點冷火已經徹底定住。今晚這一掀,不隻是為喬蕙,更是為了把崔家那隻藏在印蠟和簽模後的手,第一次從熱鬧裡拽出來見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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