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牆外那串腳印在雪地裡壓得很深,一看便知來人不是路過。
樊長玉先發現不對,李懷安也順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。兩人對視一眼,屋裏那點原本還有些古怪的氣氛,頓時被一絲緊繃取代。
“你仇家?”樊長玉壓低聲音問。
李懷安微微搖頭:“更像是你大伯留下的人。”
樊長玉一想也是。若真是昨夜那撥追殺的人,斷不會隻躲在牆根偷聽,早翻牆進來了。能這麼鬼鬼祟祟,又耐著性子伏著的,多半是想抓她的把柄。
她擰眉道:“那怎麼辦?”
李懷安看了眼門窗的影子,忽然道:“演一場。”
“什麼?”
“既然外頭的人想聽,不如讓他聽個夠。”李懷安語氣很穩,像在說一件極尋常的小事,“樊姑娘若信我,便先坐近些。”
樊長玉第一反應是拒絕,可轉念一想,話都說到假招贅這一步了,總不能連這點樣子也做不出來。她深吸口氣,把小杌子往床邊又挪了半尺,盯著他道:“你別太過分。”
李懷安輕咳一聲,似笑非笑:“在下如今下床都費勁,能如何過分?”
這話噎得樊長玉一時無言。
李懷安略略抬高了聲音,溫聲道:“昨夜讓娘子受累了,懷安心中實在過意不去。”
那一聲“娘子”猝不及防鑽進耳朵裡,樊長玉後背都麻了半邊,險些當場跳起來。偏偏外頭還真像有細微動靜,像是那人往前又挪了半步。她隻能咬著牙把戲接下去:“知、知道我辛苦,日後就少惹些禍。”
李懷安從善如流:“好。”
他答得太快,倒像真在順她的話。樊長玉心裏越發怪異,隻得硬著頭皮繼續:“還有,等傷好些了,院裏的柴你劈,水你挑,別指望我白養你。”
李懷安輕輕笑了一聲:“都聽娘子的。”
外頭的腳步聲果然往後退了退。
樊長玉見有門,索性一不做二不休,把話說得更實了些:“你既進了我家的門,就得踏踏實實過日子。前頭那些亂七八糟的事,趁早斷乾淨,別叫人尋到我門上來。”
李懷安垂眼看著她,眸子裏映著燈火,像藏了點極淺的笑意:“這是自然。我命都是娘子撿回來的,往後自然隻認你這一個去處。”
這句比前兩句更像回事。
樊長玉耳根一下熱了,差點沒接住,索性抬手重重把葯碗往他手邊一放:“喝葯!”
碗底碰著桌麵,發出“當”的一聲脆響,像真有幾分惱羞成怒的意思。牆外那人又停了一會兒,終於踩著雪遠了。
直到腳步聲徹底聽不見,樊長玉才長長吐出一口氣,一把捂住自己耳朵:“不行不行,這也太肉麻了。”
李懷安捧著葯碗,低低笑出了聲。
這是樊長玉第一次見他笑得這麼明顯。不是那種客客氣氣、隔著一層的笑,而是真被什麼逗著了,連眉眼都跟著鬆開了些。她看得一愣,隨即又有點惱:“你笑什麼?”
“笑樊姑娘方纔那句‘柴你劈,水你挑’說得很有氣勢。”李懷安忍著咳意,道,“像真成了婚。”
“本來就是做戲。”樊長玉嘴硬,眼神卻飄了飄,“既然要做,就得做像。”
李懷安點頭:“正該如此。”
他這般一本正經附和,反倒讓樊長玉心裏那點窘意散了些。她拽了張草紙過來,往桌上一鋪:“既然要做像,那咱們先把話圓嚴實。你昨夜說要對說辭,怎麼對?”
李懷安接過筆,卻沒立刻寫。他先問:“樊姑娘想讓別人知道多少?”
“自然是越少越好。”
“那便不能編得太富貴,也不能太離奇。”他沉吟片刻,提筆落字,邊寫邊道,“我姓李,名懷安,這名字不必改。身份可以說成徽州逃荒來的落魄讀書人,途中遇匪,文書行囊盡失,幸得你相救。”
樊長玉湊過去看,隻見紙上字跡清雋工整,跟他這個人一樣,瞧著就不像會出現在自家灶台邊上的。她忍不住道:“你這字寫得像供起來的一樣。”
李懷安筆尖一頓,抬眸看她:“那便勞煩樊姑娘日後少讓我劈柴,免得傷了這雙供起來的手。”
樊長玉被他頂得一噎,哼了一聲:“還沒進門呢,就先跟我討價還價?”
長寧趴在桌邊聽得津津有味,忽然插話:“阿姐,那姐夫會寫字,是不是以後可以教我認字?”
屋裏驀地靜了靜。
李懷安先看向長寧,溫聲道:“若你阿姐不嫌棄,自然可以。”
樊長玉本想糾正那聲“姐夫”,可看見長寧亮起來的眼睛,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。她自小不識幾個大字,最吃虧的時候,便是看不懂契書、狀紙和官府文書。長寧若真能學些字,將來至少比她多條路。
想到這裏,她咳了一聲:“那這也算你住在我家的工錢。”
李懷安含笑應下。
接下來兩人又對了一通細節。從哪裏來,為什麼入贅,成親後住哪屋,旁人若問起他父母親族該如何答,甚至連趙大娘問起聘禮時該怎麼搪塞,都一一想好了。
越對到後頭,樊長玉越覺著這人腦子實在好使。她許多原本隻覺得棘手煩亂的事,經他一拆開,竟都成了能一步步做下去的細事。
等寫完滿滿兩頁紙,油燈都快燒乾了。
樊長玉伸了個懶腰,忽然想起一樁要命的事:“不對。”
李懷安抬眼:“怎麼?”
“外頭那人既聽見了,樊大明日必會繼續盯著。”她皺眉道,“咱們若拖太久,反倒像做賊心虛。”
李懷安也很快反應過來:“所以婚事得快。”
“快到什麼時候?”
他望著她:“越快越好。”
屋裏安靜了一瞬,隻剩炭火輕爆的細響。
樊長玉盯著桌上那兩頁寫滿了字的草紙,半晌後一拍桌子:“成,那就後天。”
這回輪到李懷安怔住了:“後天?”
“怎麼,嫌太急?”樊長玉抱著胳膊看他,“我還嫌慢呢。再拖兩天,我大伯能把我院門踩塌。”
李懷安失笑:“在下不是嫌急,隻是沒想到樊姑娘做事這般利落。”
“現在知道了也不晚。”樊長玉把那幾張草紙一卷,塞進自己袖裏,“從明日起,你就是我定下的贅婿。人前叫我長玉,人後……也照這麼叫吧,省得說漏嘴。”
李懷安輕輕重複了一遍:“長玉。”
他聲音本就好聽,低下來時更像雪後初融的水,平平靜靜的一句,竟聽得人心頭髮癢。
樊長玉迅速轉過身去,假裝去撥爐子裏的炭火,耳朵尖卻還是悄悄紅了。
她沒看見,身後的李懷安望著她忙亂的背影,眼底那點笑意一點點深了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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