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六一退,東汊口那股繃緊的殺氣才稍稍鬆了一線。
周小滿帶來的人雖不多,卻正好把堤口和魚棚邊都堵住了。來順掌櫃跑得上氣不接下氣,手裏還死死抄著根擀麵杖,一到跟前先看樊長玉,再看李懷安,見兩人都還站著,這才狠狠喘了口粗氣。
“你們這活兒……遲早把我心嚇出來。”
樊長玉聽得都想笑,卻還是先道:“人沒事就行。你們怎麼找到這兒的?”
周小滿搶著答:“錢淮想摸鹿鳴堤,被我逮住了。他怕韓六,也怕你們,嚇一嚇就吐了,說東汊這邊今天要先撤乙船。我不敢自己來,就先去食肆叫人。”
李懷安聽到這裏,立刻問:“錢淮人呢?”
“綁在來順後院柴房裏。”周小滿壓低聲音,“他還說,韓六今天這一趟若失手,晚上多半會往北渡正口補一刀。”
這便是下一步了。
可眼前更要緊的,是先把從乙船上搶出來的東西理清。
眾人把那傷腿姑娘扶進魚棚後頭,禾娘子替她解了腳上舊布,才發現腳踝早已腫得發紫,顯然不是新傷。那姑娘卻顧不上自己,隻盯著李懷安手裏的兩本小冊和那枚銅環,低聲道:“他們每回換籤前,都會讓我們看一眼銅環。”
樊長玉皺眉:“看它做什麼?”
“認新名字。”姑娘咬著唇,“銅環內側刻著號頭,不同號頭的人要背不同假名。誰背錯了,便會捱打。”
這話一出,周圍幾人都靜了靜。
原來他們替人改名,改到最後,連名字都不隻是一張紙上的字,而成了要活生生逼人吞進骨頭裏的鎖。
李懷安把銅環接到光下一照,果然看見內側刻著極細的“乙三十七”“乙三十八”幾個號頭。他又翻開那兩本小冊,一本記的是乙船轉運時辰和假名對照,另一本竟是更細的“驗口冊”,裏頭記著被轉運之人的口音、會不會寫字、左手有無老繭、身上有無傷疤。
來順掌櫃看得直倒抽涼氣:“這幫人……是把人當布匹驗呢?”
“比驗布還細。”李懷安沉聲道,“布壞了不過賠銀子,人壞了,他們卻要想法子把壞處也藏起來。”
他越翻,臉色越沉,終於停在其中一頁。
那頁寫著今日午前乙船應轉三人,可眼下船上分明隻剩這傷腿姑娘一個。另兩人一個已在昨夜先送,一人則被批了“轉正口,隨大簽混走”。
“正口。”樊長玉立刻抓住這兩個字,“韓六今晚若真補一刀,那便不是虛話。”
李懷安點頭:“北渡正口船多人雜,一旦把人混進大簽,再想撈就難了。”
傷腿姑娘這時才低聲開口:“還有一個和我一起的姐姐,昨夜就被換去正口那邊了。她姓喬,右手少一截小指,跑不了太遠。”
這便把線釘實了。
樊長玉立刻拍板:“今晚轉北渡正口。”
可拍完這句,她卻沒立刻起身,而是先看向周小滿帶來的那三個平碼頭苦力。幾人顯然都還沒完全弄清自己卷進了什麼,隻是仗著跟食肆掌櫃熟、又認樊長玉的義氣,才先跟了過來。
“幾位今日幫的,不是小忙。”樊長玉說,“可後頭的事隻會更險。你們若現在想退,我不攔。”
三人互看一眼,其中那個年紀最大的先開了口:“樊姑娘,昨天夜裏柳灣、今天東汊,我們都瞧見了。你們不是在劫財,是在搶命。既是搶命,這手都伸出來了,也沒道理伸一半縮回去。”
這話糙,卻真。
樊長玉眼底那點冷意終於鬆了半分:“那行。今晚若還得借你們的力,我記你們一份人情。”
一旁的來順掌櫃聽得直咧嘴:“你記人情,我回頭記賬。誰也別賴。”
這句一出,連周小滿都忍不住笑了一下,東汊邊那點被血腥氣和水腥氣纏住的悶,竟被衝散了幾分。
可輕鬆也隻這一刻。
因為李懷安已把那本“驗口冊”翻到了最後。
最後一頁沒寫假名,也沒寫號頭,隻壓著一行極短的批字。
“乙船暴露,今夜正口換大簽。若安賬房現身,可借樊氏逼留。”
落款不是韓六,也不是裴照川,而是一個此前從未在正頁上出現過的字。
“崔。”
李懷安盯著那字,眼神慢慢沉了下去。
樊長玉察覺不對,伸手把冊子抽過來,看清後便問:“這又是誰?”
“青鶴行北線舊印房的人。”李懷安低聲道,“專管改簽、換印和造舊章。若裴照川是看賬的手,崔家這人便是做手。沒想到他也還活著。”
這說明裴照川手裏不隻是留了舊賬房,還留了整套舊印路。
黑路能鋪得這樣穩,果然不是隻靠韓六、許聞山這種地麪人。
周小滿聽得頭皮發麻:“那今晚北渡正口,不就等著你們去?”
“等也得去。”樊長玉把冊子一合,聲音穩得很,“他們既想借我逼留懷安,便說明這回的局麵比前頭都急。他們越急,我們越不能讓船安穩開出去。”
李懷安看向她:“你知不知道,這回正口人更多,明著動手比東汊難。”
“知道。”樊長玉迎著他的目光,“可名字既然被他們寫歪了,我們便去把名字搶回來。”
這話落在那傷腿姑娘耳裡,她一直死死繃著的眼圈終於紅了。可她還是忍著沒哭,隻低低說了一句:“我叫喬晚。”
不是乙三十七,也不是別的什麼假名。
她叫喬晚。
樊長玉聽完,點了點頭:“記住了。你叫喬晚。”
李懷安也輕輕把那本驗口冊合上。
船能開走,簽能改,假名能一張張壓下來。
可隻要還有人肯把真名字重新念出來,這條黑路就不算真把人抹乾凈。
東汊這趟,他們不隻搶回了一個人。
還搶回了一批能把北渡正口也徹底掀開的新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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