蘆盪盡頭那幾道人影一現,水灣裡的氣立刻繃緊。
刀疤臉本已吃了樊長玉一記重的,這會兒聽見堤上傳來的哨音,竟像忽然又有了底氣,捂著腕骨就往後退,嘴裏還嘶聲罵道:“拖住他們!六爺就在後頭!”
樊長玉聽得冷笑:“來得好。”
她嘴上這樣說,手下卻一點不慢。那傷腿姑娘腳踝有傷,不能自己跳船,她索性一步躍上乙船,先把人半抱半拽到船尾。李懷安已趁亂翻過木牌,發現牌背還夾著一小片摺紙。
紙上隻寫兩行短字。
“乙船先撤,空名補趙。若遇截,殺人沉冊。”
每個字都像浸著血。
李懷安心口一寒,立刻把那紙塞進懷裏:“長玉,不能讓他們碰冊頁。這船上可能還有別的東西。”
樊長玉聞言,回身一腳踹開船篷邊那隻看著最不起眼的舊木匣。匣子一翻,裏頭滾出來的不是銀子,而是一串串繫好名字的細木牌,每一塊都隻寫姓氏和歲數,背後卻烙著不同暗記。
這便是活人的替名簽。
那傷腿姑娘看見這些木牌,整個人都抖了起來,啞著聲道:“他們說……等到了北渡,我原來的名字就沒了。”
“那就讓他們自己先沒。”樊長玉一把抄起那些木牌,順手全塞給李懷安,“先收著。”
堤上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蘆盪被人硬生生踩開一條線,韓六果然到了。他今日沒再裝,外頭披了件粗布短褂,裏頭卻仍是柳灣夜裏那副陰沉樣子,身後跟了足足六七個人,個個手裏都帶著棍刀。
他隔著淺灣看見乙船邊的狼藉,臉色頓時陰得能滴水。
“李懷安。”韓六盯著他,聲音不高,反倒更叫人發寒,“你還真是陰魂不散。”
李懷安站在船邊,袖中還攥著那塊撤船牌,麵上卻平靜得很:“彼此。”
韓六目光一轉,看見樊長玉正扶著那傷腿姑娘,眼神便更狠了幾分:“樊姑娘,你一次次插手,是非要把整條北渡路都掀爛?”
“你這東西也配叫路?”樊長玉抬眼看他,“頂多叫糞溝。”
這句罵得乾脆,連旁邊傷腿姑娘都怔了一下。
韓六卻沒被她激得失態,隻慢慢抬了抬手。身後那幾人立刻散開,有兩個往上遊包,另兩個已開始下淺水,擺明瞭不是要跟他們廢話,而是想把東汊口先封死。
李懷安低聲道:“他想斷退路。”
“那就先斷他的。”樊長玉把那姑娘往船尾一推,“你帶她從水淺那邊退,我攔前頭。”
“不行。”
“行不行我說了算。”
她說完,竟直接抬腳一踹,把乙船往外盪開半尺。船身一晃,韓六那兩個正下水的人頓時撲了個空,隻能罵著去夠繩。李懷安這纔看出來,她不是要單純擋,而是想藉著淺灣和船身,把追上來的人卡在水邊。
“懷安!”她頭也不回地喝了一聲,“看好人!”
李懷安沒再爭。他一手扶住那傷腿姑娘,一手去解船尾備用的小槳,打算先把人往葦更深的地方送。那姑娘疼得滿頭冷汗,卻還是低低道:“船篷底下……還有一個夾板。”
李懷安一頓,立刻俯身去摸。
果然,篷布底下還別著一層薄木板。他用槳頭一撬,裏頭竟又露出個狹窄暗槽,塞著兩本被油紙裹住的小冊和一枚銅環。
若不是這姑娘提醒,這東西極可能就要跟船一起沉進水裏了。
另一頭,韓六已帶人撲到近前。
樊長玉迎上去時,連退都沒退。她最知道這種局麵,一旦讓出第一步,後頭就隻會越退越窄。韓六手裏還是那把窄刀,出手又快又陰,一看便是衝著卸人筋骨來的。她卻刀背一橫,硬生生把那一刀格開,反手便是一記肘撞。
韓六悶哼一聲,顯然也沒料到她力道這樣重。
可他到底不是柳灣那晚隻顧著搶箱子的時候了。幾招一過,他便察覺樊長玉是在拖,不在拚死,眼神立刻往乙船那邊掃去。
“攔船!”
這一聲喊得極狠。
堤上那兩個包抄的立刻撲向淺灣側邊,眼看就要截住李懷安退開的方向。樊長玉心口一沉,腳下更快,一刀背砸翻眼前一人,轉身便去追最前頭那個。
可韓六卻像早算到她會回身,窄刀一斜,竟直奔她左臂舊傷處去。
刀鋒將至的一瞬,有人先一步從船邊擲出半截斷槳。
正正砸在韓六手肘上。
是李懷安。
這一砸不算多重,卻剛好把韓六那一下打偏。樊長玉藉機一腳蹬在淺泥裡,整個人騰起半步,刀背重重磕在韓六肩窩上,打得他踉蹌退開。
“你隻會替我擋?”她喘著氣罵了一句。
李懷安扶著傷腿姑娘,竟還分得出神回她一句:“這回我用的是砸。”
這一下險裏帶著半分笑,竟把她也弄得心口一亂,差點被氣笑。
可亂也隻是一瞬。
因為下一刻,堤後忽又傳來第二撥腳步聲。
不是韓六的人。
更像一群走水路的漢子,鞋底敲在碎石上又快又齊。韓六顯然也聽見了,臉色微變,回頭朝後望去。
來人很快穿出葦盪,最前頭的竟是周小滿。
這小子不知何時從鎮上溜到了北渡,身後還帶著來順食肆掌櫃和三個平碼頭苦力。幾人手裏沒什麼正經兵器,抄的不是扁擔就是鉤繩,可架勢卻一點不虛。
周小滿邊跑邊喊:“樊姐!錢淮昨夜沒跑遠,被我盯著了!他說韓六今早要親來東汊,我就去食肆搬人了!”
這簡直是瞎貓撞見了最要命的死耗子。
韓六眼神一下狠到極點,顯然沒想到自己今天這趟還會被更多外人撞上。他若還在這兒久纏,東汊這點臟事便算真攤在太陽底下了。
樊長玉看見這一幕,反倒更定了心。
她提刀往前一步,聲音冷硬得像釘子:“韓六,你越是來得快,越說明我們這一刀砍對了。”
韓六盯著她,臉上肌肉狠狠抽了兩下。
下一刻,他竟猛地一揮手,厲聲道:“撤!”
說完,人先往葦盪後頭退去。
他這一退,不是認輸。
而是說明北渡東汊這點東西,已經不值得他親自留下來硬搶了。
那更說明,他們從乙船和夾層裡摸出來的東西,比眼前這姑娘更要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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