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時，鹿鳴堤上的霧還沒散。
廢蘆棚裡的人已分成了兩撥。阿牛帶著大半人先往廢窯和舊庫轉，禾娘子留下認名，小禾則死死跟在她身邊，怎麼都不肯再被支開。
樊長玉沒再趕他，隻道：“待會兒見了人，不許先哭，也不許亂叫。你若驚了船上守的，反倒害人。”
小禾咬著牙點頭，眼圈卻還是紅的。
李懷安一夜沒怎麼閤眼，天亮前便把青框冊、北渡冊和裴照川那幾張批註紙全對過一遍，終於把“北渡乙船”這一筆摳了出來。
“乙船不是平碼頭那種能裝貨的大船。”他蹲在地上，用樹枝在泥裡畫出簡圖，“它更像過堤短渡的快篷船，吃水淺，走得快，專接‘緩送不留院’的人。也就是說，那傷腿姑娘多半已不在舊鹽倉和鹽槽院，而是被先押上了乙船，等著午前換籤。”
樊長玉盯著那簡圖：“船停哪兒？”
“北渡東汊。”禾娘子忽然接話。她這會兒臉色還白著，眼神卻比昨夜穩了許多，“我在舊鹽倉時聽過一嘴。韓六手下有個刀疤臉，說乙船最怕人認，白日不靠正渡口，隻在東汊枯葦彎那邊換人。”
這又是一條活線。
李懷安立刻在泥上把北渡東汊的位置補了上去。那地方離鹿鳴堤不遠，卻正好錯開正路，一旦讓乙船換完簽再走，後頭再追就難了。
“那便趕在它換籤前攔。”樊長玉一錘定音。
她說完便開始分派人手。
“阿牛已帶人走了，周小滿還留鎮上盯書坊和錢淮。我們這邊輕裝去，禾娘子認船，小禾認人，懷安看簽。”
李懷安抬眼：“你呢？”
“我搶人。”樊長玉答得乾脆。
她一向最會把最難的那一塊直接攬到自己手裏，李懷安聽慣了，卻還是忍不住皺眉：“韓六昨夜若真往鹽槽院摸過，今日北渡這頭不會鬆。”
“不鬆纔好。”樊長玉把短刀一扣，“越不鬆，越說明人在那兒。”
一行四人很快沿堤往北渡東汊去。
越靠近東汊，水汽越重，沿岸葦子也越高。枯黃葦葉擦著衣角過去，發出細碎聲響，倒成了最好的掩護。等摸到一處半塌魚棚後頭時，果然看見兩隻篷船泊在淺灣裡，其中一隻船身更窄，黑篷半卷，船頭還立著個抱刀的刀疤臉。
禾娘子一看便臉色變了：“就是他。以前押人過倉的，都是他點數。”
那便對了。
樊長玉又往船尾看，隻見船舷邊還坐著個蜷著腿的年輕姑娘，腳踝上纏著厚布，整個人瘦得快縮排篷影裡。她低著頭，看不清臉，可單那副強撐著不敢倒下去的模樣，便知就是他們要找的人。
小禾一急，幾乎要衝出去，被禾娘子死死拽住。
“別動。”
李懷安目光已落在刀疤臉手裏的木牌上。
那人每隔一會兒便低頭看一眼牌背，再朝東汊外頭張望，顯然是在等接應換籤的人。若再晚片刻，乙船一開，他們這一趟就真要變成追船。
“不能等了。”樊長玉壓低聲音，“懷安，你能不能把他那塊牌弄亂？”
李懷安盯著對岸那塊半露的係船石，低聲道：“能試試。”
下一刻，他從地上撿起一枚碎石，手腕一偏，石子不往人身上去，反倒正正打在刀疤臉腳邊那隻空銅盆上。
“當”地一響，水灣裡頓時迴音一震。
刀疤臉猛地起身，罵了句髒話，提刀便往魚棚這頭看。與此同時，對麵蘆溝裡忽然又響起一陣更大的窸窣聲，像真有什麼野狗鑽了過去。
那是樊長玉方纔順手擲出去的第二塊石。
一東一西，兩邊都像有動靜，刀疤臉頓時拿不準，索性招手叫了另一名守船的過去檢視。
就這一瞬的空檔，李懷安已貼著葦影滑到了係船石旁。
他沒先去碰人，而是抬手輕輕一撥，把拴乙船的活結先鬆了半扣。船身隨水輕輕一晃，那刀疤臉回頭時，正看見船尾在偏，臉色立刻一變，急忙轉身去抓繩。
樊長玉等的就是這一下。
她整個人從魚棚後猛地掠出，刀背一翻，先砸在刀疤臉腕骨上。那人抱刀的手瞬間一麻，木牌脫手飛出，被李懷安半空接住。
“低頭！”樊長玉朝船上那姑娘喝了一聲，抬腳便把撲上來的第二名守船人踹進水裏。
這一起手快得像炸雷，東汊邊頓時全亂。
李懷安接過木牌隻看一眼，便沉聲道：“這不是乙船換籤牌，是撤船牌。韓六今早就想轉。”
這話一出，連樊長玉心都沉了一沉。
若不是他們來得夠快，這姑娘恐怕再過半刻便會被直接挪走。
船上那傷腿姑娘也終於抬了頭。她臉色慘白，眼裏卻還有股死撐著的清明，見了生人先沒哭，反而啞聲問了一句：“你們是來救我的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樊長玉一刀背拍開又撲上來的水裏那人，“還來送你一程？”
那姑娘大概是被她這句硬話砸得愣住了，眼眶一下紅了，偏又死死咬著牙沒掉淚。
可也就在這時，東汊外頭忽然傳來一聲短促哨響。
不像舊鹽倉那種示警，更像有人已看見這邊動手，正在給後頭的人遞信。
李懷安抬頭望向堤上，臉色驟冷：“有人來了。”
下一刻，蘆盪盡頭已隱約現出數道人影。
風從東汊水麵倒灌過來，吹得那隻黑篷小船都跟著輕輕打晃。傷腿姑娘抓著船舷，明明疼得唇色發白，還是死死沒鬆手。李懷安把撤船牌塞進袖裏的一瞬，心裏便已清楚，這一趟他們若再慢半步，連人帶簽都會一起被水路抹乾凈。
韓六的反撲，比他們料得還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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