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舊鹽槽院退出來時,夜風裏還裹著銅鈴餘響。
樊長玉帶著李懷安翻過西牆,阿牛已在外頭接住那四個逃出來的人。禾娘子認路,帶著眾人往蘆溝裡鑽,小禾在前頭引道,幾個人腳下跌跌撞撞,卻總算沒亂。
直到跑出一裡多地,躲進先前那處廢蘆棚,眾人才真正敢喘氣。
阿牛一進棚便先去點人頭:“加上這四個,一共十八個。”
禾娘子也跟著數,數到最後眼淚都差點下來:“還差一個。舊鹽倉裡昨夜先送走的四個裏,有一個腿傷重的姑娘,今夜沒見著。”
李懷安心裏一沉。
這說明裴照川和韓六那邊收口收得比他們想的還快。有人已被先一步轉走,甚至可能就在鹿鳴堤改簽。
可眼下能抓住的,也已經比昨夜多得多。
他把搶出來的青框冊、過眼簽文和一小疊裴照川案上未及收起的批註紙全攤開。那批註紙上不止有青框人名,還有一串串用鶴足記改過的暗號,旁邊甚至註明瞭“初六上堤”“北渡午轉”“傷者緩送”等字樣。
樊長玉看了一會兒,直接問:“能不能看出那腿傷姑娘被送去哪兒?”
“能猜個七成。”李懷安指著其中一行小字,“這裏寫著‘緩送不留院,隨空簽改北渡乙船’。若和篩人冊對得上,多半就是她。”
“那便還追得上。”樊長玉聽完便定下主意,“明日不到晌午,北渡乙船總得挪窩。先救眼前能救的,再順這條乙船去搶人。”
李懷安點頭,目光卻還停在另一張批註紙上。
那紙最下頭寫著一句比旁處更小的話。
“樊長玉不宜久留,若安賬房不回,可先斷其手。”
這幾個字寫得平靜,像隻是在安排哪件貨何時入庫,卻叫人看一眼都犯冷。
李懷安把紙角捏得發白,半晌都沒說話。
樊長玉察覺不對,伸手便把那張紙抽了過去。看清那句時,她反倒先笑了一聲,隻是笑意冷得厲害。
“這老東西,倒還挺看得起我。”
李懷安卻沒笑,隻低聲道:“是我把你拖進來的。”
廢蘆棚裡本就靜,這一句更顯得沉。
阿牛和小禾都不敢插話,禾娘子也下意識抱緊了兒子。誰都聽得出,這不是隨口一句愧疚,而是李懷安心裏那根壓了很久的刺,終於被裴照川當麵挑了出來。
“你又來了。”樊長玉看著他,語氣不重,卻很直,“怎麼,舊鹽槽院裏他沒把你壓住,你倒先自己鑽進去了?”
李懷安抬眼,眼底有一層極深的疲色:“長玉,我從前一個人背那條船的賬,背得太久了。久到看見你被寫上去,我第一反應竟還是——”
“還是想把我往外推?”樊長玉替他說完。
李懷安沒出聲,等於預設。
樊長玉看了他幾息,忽然抬手把那張紙拍回他胸口。
“聽著,李懷安。”她聲音不大,卻字字都穩,“你從前一個人背的,我以後不許你再一個人背。”
這句話一落,棚裡所有人都安靜了。
李懷安也怔住了。
樊長玉卻沒給他愣神的工夫,繼續道:“你若真覺得把我拖進來了,那便別總想著替我做主、替我擋、替我退。賬是一起翻的,局是一起闖的,刀也是一起挨的。裴照川算什麼東西,也配拿你那點舊愧來壓我?”
她說到最後,眼底已全是冷火。
李懷安望著她,許久都沒說出話。
他其實不是第一次聽她把話說得這樣直。可從前是“你的舊賬也算我們家的賬”,是“如今我們繼續算”;而這一回,她是當著所有人的麵,把“別再一個人背”這句話明明白白砸在了他麵前。
這已不隻是並肩。
這是她硬生生把他從那條一個人走慣了的舊路上拽了下來。
過了很久,李懷安才低低應了一聲:“好。”
這一聲不大,卻像終於把心口那塊壓了許多年的舊石挪開了半寸。
樊長玉這才收回目光,重新去看那些冊頁:“裴照川今晚被我們撞著,韓六那邊也該快到了。舊鹽槽院和舊鹽倉都不能再久留,他們接下來隻會更快轉人。明日一早,咱們分兩路。”
她說著,抬手點了兩下地麵。
“阿牛,你和周小滿把這十八個人先送回廢窯,再想法子分去趙大娘孃家和來順掌櫃舊庫。記住,散開藏,別聚一處。”
“小禾和禾娘子留著認人,明日跟我走一趟北渡。”
“懷安,你把青框冊和北渡冊裡能對上的先挑出來,我要知道明日那條乙船上,除了那個傷腿姑娘,還有沒有旁人。”
三人連連應下。
安排妥當後,天邊已微微透出一點白。
廢蘆棚外風還冷,棚裡卻比先前穩了許多。不是因為前路突然好走了,而是因為他們手裏終於有了真正能撕開這條黑路的賬,也有了從舊鹽槽院活著帶出來的人。
李懷安把那張寫著“先斷其手”的紙慢慢折起,卻沒有再像往常那樣獨自收著,而是遞給了樊長玉。
“你收著。”
樊長玉接過,挑眉:“給我作甚?”
“提醒我。”李懷安看著她,聲音很輕,卻比任何時候都認真,“以後再有人想拿我舊日那點愧疚,把你推開,我先想起你今晚說的話。”
樊長玉聞言,唇角很輕地動了一下。
“這還差不多。”
她把那張紙塞進懷裏,起身去看外頭天色。晨霧正從鹿鳴堤那邊一層層漫過來,把遠處水麵都蓋得發白。
裴照川還沒拿住,韓六也還在後頭咬著,北渡乙船和那個傷腿姑娘更是迫在眉睫。
可這一夜之後,局麵到底變了。
因為李懷安終於不再隻是被舊人、舊賬一路追著走。
樊長玉也不再隻是替他擋刀的人。
他們開始真正站在同一邊,去翻同一本賬,追同一條船,也護同一群本該被抹去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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