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裏燈火不亮,裴照川的聲音卻像一根細線,直直纏進人耳朵裡。
李懷安站在窗下,手指微微收緊,麵上卻仍不露聲色。可他越是這樣,樊長玉便越知道,屋裏那人對他而言,不隻是個名字,更是一段早該埋掉卻偏偏又翻出來的舊骨頭。
“裴先生的意思是,”屋裏那名管事小心翼翼道,“安賬房今夜會來?”
“會不會來,不在他,在我們。”裴照川慢條斯理地翻著冊頁,“黑箱丟了,北渡冊落進他手裏,他若想救人、想翻案、想把舊賬一筆筆掀開,就一定會順著青框走到這裏。”
他說到這兒,忽然輕輕笑了一聲。
“他從前就是這樣。看著最會算,偏偏最愛在不該心軟的地方心軟。”
這話像一根針,直紮李懷安心口。
樊長玉也聽見了,眼底冷意更重。裴照川這種人,最可恨的從來不是心狠,而是明明靠著別人的心軟活路,卻偏要把心軟說成錯。
“那……若他真來了,裴先生打算如何?”
“請他回來。”裴照川語氣平平,“若不肯回,便先拿住他身邊那位樊姑娘。”
屋外夜色一瞬更冷。
李懷安眼神驟沉,幾乎要立刻推窗進去。
可也就在這一瞬,外頭石階下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嗚咽。是那被押著的瘦老者撐不住,膝下一軟,整個人往旁邊倒去。看守上前便是一腳,罵道:“沒輪到你死,裝什麼死?”
樊長玉原本正伏在廊影裡算守位,這一下眼神就徹底冷了。
她最見不得這種。
李懷安顯然也聽見了,隔著窗紙極輕地敲了兩下。
不是警示,是約定好的動手訊號。
樊長玉立刻動了。
她先沒撲向正屋,反而一腳踹翻押人旁那隻水缸。水缸碎裂聲在院裏猛地炸開,濺得周圍兩名守人都下意識往後退。她藉著這一下掠到石階前,刀背一翻,先斬斷那老者手上的青布繩,又低喝:“都低頭,往西牆跑!”
那四人早被關得隻剩半條魂,此刻被她一喝,竟真跌跌撞撞朝西側逃。
院裏頓時亂了。
“攔住!”
“有人劫院!”
守在門邊那兩人剛要追,李懷安已從窗下翻入屋中,順手抄起案上燈盞擲向窗欞。燈火啪地砸開,半間屋子都暗了下來。裴照川抬眼看見他,竟不見多少驚色,隻輕輕道了一句:“你果然來了。”
這句平靜得過分,反倒最叫人心裏發寒。
李懷安沒與他廢話,袖中短刃一挑,直奔案上那本青框冊和旁邊的過眼簽文。屋裏那名管事撲上來攔,被他反手一肘撞在心口,當場悶哼著跪下去。
裴照川卻沒退,反而站起身來,像在細看一件走失多年又自己回來的舊物。
“比從前瘦了些。”他說。
李懷安聽得胃裏都泛起冷意:“你倒還是那副拿活人當賬看的樣子。”
“賬若看不清,死的人隻會更多。”裴照川淡淡道,“當年你私改名冊,放走那二十七人,後來北線為了補那一空,多賣出去多少人,你算過麼?”
這話狠得近乎誅心。
可它最惡的地方在於,它偏偏拿旁人後來受的苦,來壓當初那點該做的對。
李懷安眼底寒意一寸寸壓實,聲音也跟著冷了。
“所以你就繼續賣?”
“我是在續這條路。”裴照川看著他,“世道爛到這般地步,總有人要運人、換名、藏底。你若當年肯留下,至少這條路還能在你手裏少死幾個。”
這簡直比**裸的惡更可怕。
他竟真覺得,把人分三六九等賣掉,隻要賣得更順、更穩,便也算一種慈悲。
李懷安再不想聽,抬手便去奪那本青框冊。裴照川卻比看上去更快,袖裏滑出一支極細短錐,直刺他手腕。李懷安側身一避,短錐擦著舊傷掠過,帶出一道火辣辣的疼。
屋外,樊長玉已護著那四人退到西牆邊,正要翻牆,卻見又有兩人從後門衝進院裏。她咬牙把人往外一推,自己回身便迎上去,刀背重磕在其中一人鼻樑上,打得對方血當場就下來。
可她心裏卻始終吊著一線。
屋裏還沒有動靜。
這不對。
裴照川不是韓六,也不是許聞山。他越是不慌,越說明他早留了手。
想到這裏,樊長玉心口猛地一沉,忽然衝著屋裏喝了一聲:“懷安,別戀戰!”
幾乎是她這一聲落下的同時,屋裏地板下竟突然“喀”地一響。
李懷安足下一空,半邊身子都往下陷去。原來裴照川站著的那張舊席下竟藏著活板,一旦踩錯,整個人便會跌進下頭暗槽。李懷安反應極快,手裏仍死死抓住冊頁,可身形終究晃了半瞬。
裴照川便趁這半瞬,猛地扣住他手腕。
“我說過,”裴照川盯著他,聲音終於低沉下來,“我認得你的字,也認得你的軟肋。”
這話落下的一刻,樊長玉已破門而入。
她根本沒走正路,直接一腳踹開半扇窗欞,整個人從側麵撞進屋裏,刀光一閃便逼退了裴照川按人的那隻手。
“認得又如何?”她擋在李懷安身前,眼神冷得像冰,“他如今的軟肋,不歸你碰。”
這一句像刀,也像火。
裴照川終於第一次正眼看向她,眼底那點始終平平的神色,終於起了極淡的一層波紋。
他還沒再開口,外頭銅鈴忽然急急連響三聲。
這是催退的訊號。
說明韓六或許已朝這邊摸來了。
裴照川隻頓了一瞬,便果斷收手,像一條最懂取捨的蛇,轉身便往後壁暗門退去。李懷安想追,卻被樊長玉一把拽住。
“先帶冊走!”
這不是退讓。
這是眼下最對的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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