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壓到鹿鳴堤時,風裏全是潮濕的鹽腥氣。
禾娘子帶路,樊長玉和李懷安沿著半塌舊堤一路往北,走了不到半裡,果然看見一片低矮舊院隱在鹽草後頭。那院子外牆發白髮裂,像早被荒廢多年,牆後卻有極淡的燈光透出來。
更要緊的是院後那口半埋的鹽井。
井沿掛著一隻銅鈴,風不大時它不響,偏有細繩一直牽向河邊。隻要河上來船,那頭一拽,鈴便先響。
“就是這裏。”禾娘子壓著嗓子道,“我上回送飯,隻到外院,沒進過裏頭。可守門的認臉,我不能靠太近。”
樊長玉點點頭:“你和小禾留在東邊蘆溝裡,聽見三聲鳥叫再出來接人。若沒聽見,不許動。”
小禾還想說什麼,卻被禾娘子一把按住。
兩人離開後,樊長玉和李懷安貼著院牆往北側摸。舊鹽槽院和舊鹽倉不同,這地方不靠大門嚇人,反倒像一隻縮著脖子的龜,外頭看著鬆,真正卡人的地方全在裏頭。牆角、後廊、堆舊鹽簍的棚下,處處都有人影晃動。
李懷安數了一遍,低聲道:“至少九個。”
“比舊鹽倉多。”
“這兒纔是過眼點,自然更緊。”
兩人繞到西牆時,正好看見一名守院漢子端著空盤往後廚去。樊長玉趁人影一晃,抬手便將對方拖進暗處,刀背壓喉、手肘鎖臂,動作利得幾乎不聞聲息。那人隻來得及悶哼一聲,便軟了下去。
李懷安極快地從他腰間摸出一把小銅鑰,又順手取走半塊驗牌木簽。
“這木簽和篩人冊上的青框記號一樣。”他低聲道,“裏頭今夜真要過眼。”
兩人換了那人外袍,沿著後廊往裏走。越走,鹽槽院裏的佈置越叫人心裏發冷。外院擺著舊鹽簍和空木架,看著像廢庫;裡院卻被收拾得極整潔,三間屋子燈都亮著,最中間那間門口還立著一隻木牌架,上頭一麵寫“青框”,一麵寫“緩送”。
活人到了這兒,竟像貨進庫一樣,還得分門別類。
樊長玉眼底冷意一寸寸壓下來,手指都扣緊了刀柄。
就在這時,河邊銅鈴忽然輕輕一響。
不是風吹的。
有人到了。
院裏立刻動了起來。兩名守院漢子往河邊迎,另有一人快步進了正中那間屋,不多時便又出來,低著頭站在門側,像在等什麼貴人落腳。
樊長玉和李懷安貼在廊柱陰影裡,誰都沒動。
片刻後,一隻烏篷小船無聲靠岸。
先上來的是兩個撐傘護隨,之後纔是一個著深青長袍的男人。那人身量不算高,肩背卻極直,走路時半點不急,彷彿踏著的不是夜裏泥岸,而是自家賬房的地磚。他眉目清瘦,眼尾下垂,乍一看甚至有幾分文氣,可隻要多看一眼,便會覺得此人像一支包著紙的細針,溫靜是假,紮人是真。
李懷安呼吸極輕地頓了一下。
樊長玉幾乎立刻便知道,來的就是裴照川。
她沒回頭去看李懷安,隻在袖中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。
那是個極短的動作,卻比一句“穩住”更有力。
裴照川進院後,先沒看四周,反而抬頭望了一眼那口鹽井上的銅鈴,淡淡道:“今夜鈴響得早,說明下麵的人慌了。”
旁邊立著的守院管事忙低頭:“柳灣那邊昨夜失了箱,舊鹽倉今晨又被劫了一道,韓六和許聞山都在補漏。”
裴照川聽完,神色竟沒多少變化,隻道:“箱既已失,補漏補的是心,不是路。人一慌,便會自己露賬。”
他這句話說得極輕,聽在樊長玉耳裡卻格外叫人噁心。
在這人眼裏,活人、命、路、賬,竟像全是一回事。
裴照川很快進了正屋。
門還沒合上,裏頭便被押出來四個人,正是舊鹽倉裡先前沒能帶走的那四個。兩個少年,一個中年婦人,還有個瘦得站不穩的老者。四人手腕都綁著青布條,被推到屋前石階下,活像等人挑揀的牲口。
李懷安眼裏那點壓了許久的冷意,終於一寸寸沉實了。
“我去看屋裏賬。”他壓低聲音,“你看外頭。”
樊長玉卻先按住他:“你若和裴照川撞上……”
“總有撞上的時候。”李懷安看著正屋門縫裏那一點光,聲音輕得發沉,“長玉,我不能總隻躲在你身後認賬。”
這話聽得她心裏微微一緊。
可她到底還是鬆開了手,隻低聲道:“那你就記著,真撞上了也別自己硬扛。我在。”
李懷安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裏像有太多話,最後卻隻落成一句:“好。”
兩人隨即分開。
樊長玉沿外廊往押人那邊去,藉著黑暗慢慢摸清守位。李懷安則貼著另一側窗下,輕輕抬起那半塊驗牌木簽,果然換得門邊守人讓開半步。
窗紙薄,裏頭說話聲斷斷續續傳出來。
“……青框四人,緩送三人,另有一冊待補。”
“待補的是誰的空?”
“柳灣那口黑箱丟的那一空。”
這一句剛落,屋裏便靜了靜。
下一刻,裴照川的聲音緩緩響起。
“安賬房既然還活著,空便不是空。他既會拿箱,也一定會來看我。”
這話一出口,李懷安心裏那根繃著的弦,終於被人當麵撥了一下。
裴照川果然早就猜到他還活著。
而且,他等的,根本不隻是被偷走的箱。
他等的,就是李懷安自己。
窗外夜風從鹽井那頭灌進來,吹得燈影一晃一晃。樊長玉隔著半條迴廊望向那扇亮著光的門,指尖已在刀柄上輕輕扣了兩下。那是他們早先約好的訊號,意思隻有一個。
我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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