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一路撤到鹿鳴堤東側一片廢蘆棚裡，才終於停下。
這一帶早年給守鹽人晾網用，如今棚子塌了大半，卻還能擋住外頭視線。阿牛和小禾忙著安置那些救出來的人，禾娘子抱著兒子哭得肩膀都在發抖，卻還不忘回頭數人頭，生怕少了誰。
“一共出來了十四個。”她擦了把眼淚，啞聲道，“原本倉裡關著二十三個，昨夜就先送走了四個，今晨又被挑到前車上的有五個。除了我們這些，應該還剩四個在最裏頭那道鎖欄後。”
李懷安聽完，臉色更沉。
也就是說，他們這一趟雖然搶出不少人，卻還沒把舊鹽倉徹底掀乾淨。
更要緊的是，那聲從鹿鳴堤傳來的哨響，說明更上頭的人已經開始收口了。
樊長玉把篩人冊攤開，和北渡冊對著一看，很快便發現了更狠的地方。北渡冊記的是賣出去的人，篩人冊記的卻是“還未定價的人”。年紀、模樣、身量、會不會識字、是否帶傷，竟全被分成三六九等，旁邊還有不同去處的記號。
阿牛看得臉發白：“這不是挑牲口麼？”
“牲口都未必被他們挑得這樣細。”樊長玉冷聲道。
她剛要再翻，禾娘子卻忽然撲過來，指住其中一頁最末一欄：“這個‘青框’記號，我認得。”
眾人都看向她。
禾娘子臉色還白著，聲音卻努力壓穩：“倉裡那幾個管事的常說，凡打了青框記號的，不能立刻送，要先押去鹿鳴堤邊的舊鹽槽院‘過眼’。過了眼的人，才會再分去處。”
李懷安立刻追問：“誰來過眼？”
禾娘子搖頭：“我隻見過一回。那人從不進倉，隻在舊鹽槽院外坐船等。許聞山和韓六底下的人都要先把青框名冊送去給他點頭，點過的纔敢轉。大家都叫他……裴先生。”
裴先生。
這三個字一出，廢蘆棚裡所有人都靜了一下。
裴照川終於不再隻是賬頁末尾的名字，而是成了會親自“過眼篩人”的活人。
樊長玉抬眼和李懷安對視，彼此都從對方眼裏看見了一點冷意。
他們總算摸到了這張網真正收口的地方。
“舊鹽槽院離這兒多遠？”李懷安問。
“沿堤再往北半裡。”禾娘子道，“白日看著像荒廢了，夜裏纔有人守。我以前隻被押去過一次送飯，記得院牆後有個半埋的鹽井，井邊掛著銅鈴。若是有船靠岸，鈴先響。”
這已經不是模糊線索，而是能直接摸門的實地路了。
可樊長玉沒立刻拍板動身，反而先看了看眼前這群剛逃出來的人。婦人、少年、兩個才七八歲的孩子，個個驚魂未定，身上還有傷。若把他們留在這兒，韓六的人一旦摸回來，就是第二回進籠子。
她沉吟片刻，先道：“阿牛，你帶三個人，先把他們分兩批送去南邊廢窯。那裏能藏。”
阿牛一愣：“我帶人走，你們呢？”
“我和懷安去鹽槽院。”
“俺也去！”小禾眼圈還紅著，卻先急了。
禾娘子一把按住他，自己卻也抬頭：“樊姑娘，我給你們帶路。我去過一次，比你們認地方。”
這話一出，李懷安先皺了眉：“你剛逃出來，韓六那邊若有人認出你……”
“認出就認出。”禾娘子打斷他，眼裏那點怯意竟慢慢壓了下去，“我在倉裡裝了這些日子的軟骨頭，不是為了真當一輩子待賣的命。裏頭若還關著人，我認得臉，也認得看守換班的時辰。你們要去救，就帶我去。”
樊長玉看著她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這纔像小禾的娘。”
一句話，把禾娘子眼裏的眼淚都逼出來了，可她到底沒再哭，隻狠狠點了點頭。
李懷安也沒再勸，隻把篩人冊翻到最後幾頁。那幾頁上除了青框記號，還多了一列新字。
“三月初六，鹿鳴堤，過眼後轉北船。”
這正和許聞山先前遞出來的日子撞上。
也就是說，裴照川很可能根本不是後天才露麵，而是今晚就會先到舊鹽槽院看這一批青框人。
樊長玉看見這行字，心裏那點緊繃一下就收實了。
時間不多了。
她把冊子一合，抬頭道：“韓六以為我們搶了人就會躲，許聞山以為把鹿鳴堤遞出來就能把火引開，可他們都想錯了。”
“錯在哪兒？”阿牛下意識問。
“錯在他們以為我們拿了賬，是為了保自己。”樊長玉目光落在那本篩人冊上，“可有些賬，本來就是拿來替活人翻案的。”
她這話說得不高，卻極穩。廢蘆棚裡那些剛被救出來的人原本還驚懼著，此刻竟慢慢都抬起頭來看她。
李懷安垂眸看著她，眼底也微微動了一下。
他從前最熟的是賬，是數字，是暗記和人名，可直到如今才真正覺得，有些賬頁被翻開，不隻是為了算誰欠了誰多少銀子，而是為了把那些本該被抹掉的人重新寫回來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他說。
樊長玉看向他，挑眉：“不是一直都在陪？”
李懷安低低笑了聲，伸手把篩人冊和北渡冊一起重新包好：“那便再陪你去翻一回案。”
這一句話落下來，竟叫原本沉得發悶的氣氛都輕了些。
可輕也隻輕了片刻。
堤北方向很快又傳來一聲極遠的銅鈴響，細細一縷，卻像針一樣紮進每個人耳朵裡。
禾娘子臉色瞬間一白：“是鹽槽院那邊的鈴。”
鈴既響，便說明有人靠岸了。
裴照川，或者他手底下能替他過眼的人，多半已到。
樊長玉當即起身，把短刀一扣：“阿牛，分人。小禾，跟著你娘指路，但不許亂沖。懷安，帶上賬。”
幾人同時應聲。
廢蘆棚外，風正從鹿鳴堤那邊一陣陣壓過來，帶著潮氣，也帶著更深一層臟賬快要見光的腥味。
這一回，他們去的就不再隻是一個藏人的倉。
而是整條北渡黑路，真正篩人、定價、定生死的地方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