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鹽倉午前最亂的時候，果然到了。
太陽剛升過破堤，倉前便響起一陣推門喝罵聲。三輛舊板車從側院拉出來，車上蓋著粗麻布，底下卻分明是坐著人的輪廓。兩隻小船也被推離岸邊半尺，隻等把人裝齊便能發槳。
樊長玉伏在後葦叢裡，看得眼神一點點發冷。
禾娘子也在第一輛板車旁。
她看上去比先前更瘦，手腕上還纏著草繩，嘴裏卻一直低聲在哄旁邊一個哭鬧的女孩，像是怕她出聲捱打。那模樣看得小禾在後頭直發抖，若不是李懷安死死按著，他早衝出去了。
“懷安。”樊長玉壓低聲音，“我去劫第一輛，你去後門拿賬和鑰匙，阿牛接人，小禾跟緊阿牛。”
李懷安一聽便知她是要兩頭都搶，抬眼道：“你一個人攔得住前頭？”
“攔不住也得攔。”樊長玉目光不動，“前頭越亂，後門越空。你不是說裏頭篩人就得有名冊？我不想隻搶一個娘出來，回頭又讓他們換個地方繼續賣。”
這話把局麵一下定死了。
李懷安沒再多勸，隻把一小包早備好的石灰粉塞到她手裏：“若他們圍得緊，先揚眼。”
樊長玉接過，低低“嗯”了一聲。
下一刻，她已從葦叢裡掠了出去。
這一動快得像風，倉前押車的兩個漢子隻覺眼前一花，緊跟著便是一把短刀貼著麻繩一劃。禾娘子手腕上的草繩先斷，她還沒反應過來，耳邊已炸開一聲厲喝：“低頭，往右跑！”
那聲音太利，太穩，竟叫她下意識便照做了。
另一邊，樊長玉手裏石灰粉兜頭一揚，正撲上來的兩個人頓時捂眼慘叫。她藉著這半口空檔，一腳踹翻最前頭那輛板車，車上兩個被押著的婦人和一個小姑娘滾作一團，反倒把後頭押送的人也絆住了。
倉前一瞬大亂。
“有人劫貨！”
“不是貨，是人。”樊長玉刀背一翻，重重砸在一名護倉漢子肩上，“你們這幫畜生也配開口叫貨？”
她這句罵得極狠，把幾個被押著的人都聽得怔住。
可亂歸亂，守倉的畢竟都是慣做這行的，很快就有人提棍圍上來。樊長玉一人護著車邊那幾個婦人和孩子，打得凶，卻到底被人數壓得一步步往河岸邊挪。
也就在這時，舊鹽倉後門那頭終於起了第二陣動靜。
李懷安並沒走正門，而是順著禾娘子早遞出來的後門縫摸進了倉裡。裏頭比他們想的更糟，兩側舊鹽架被拆成了木欄，一排排擠著二十來個人，有婦人，也有年紀不大的少年少女，個個神色麻木，活像已經被挑揀過幾輪。
守在裏頭的隻有兩人。
一個在翻名冊，一個在拿木牌對人。
李懷安先沒動，悄無聲息地貼到木架後，看清了案上擺著的東西：一本新謄的篩人冊、幾串木牌、兩把後門鑰匙，還有一隻藍布包。那布包角上隱約露出半枚鶴足記，像極了要送往鹿鳴堤的驗冊底稿。
他正要找時機拿，前頭卻忽然傳來樊長玉那邊砸車喝罵的動靜。
案邊那兩人頓時一驚，其中一個罵了句髒話，提刀便要往前沖，另一個則先撲向案桌，顯然想拿冊子和鑰匙。
就是現在。
李懷安抄起旁邊一截舊木楔，反手便敲在那人腕骨上。那人痛叫一聲，鑰匙落地，李懷安已快一步把篩人冊和藍布包全撈進懷裏，順勢一腳踹開側欄門鎖。
“能走的都往後門走！”
這句話像在死水裏砸進一塊大石。
欄裡的人先是一愣，隨即有人跌跌撞撞衝出來。哭的、喊的、抱孩子的，一下把原本不大的倉後道塞了個半滿。那提刀的漢子想回身攔，才抬手便被李懷安揚起一包鹽灰撲了滿臉，嗆得直咳。
“阿牛！”李懷安高聲一喝。
阿牛早守在後門外，一見人湧出來，立刻帶著小禾把人往葦盪裡領。小禾一眼就瞧見了禾娘子，哭著撲過去時，禾娘子整個人都怔住了，像不敢信自己真還能摸到兒子的臉。
“小禾……”
這一聲剛出口，她眼淚便止不住地往下砸。
可眼下還遠沒到能哭的時候。
倉前那邊，樊長玉已被三個護倉漢子圍住，右手刀背剛磕開一根棍子，左肩便捱了一記擦碰。她卻像沒覺得疼，反手扯住對方胳膊狠狠一擰，把人整條膀子都卸得垂了下去。
“還不走！”她朝那幾個被掀下車的婦人怒喝，“都想等著被再裝回去是不是？”
這一喝，總算把人喝醒了。
幾名婦人抱著孩子連滾帶爬往後逃，倉前空出一塊，樊長玉壓力頓減。可她剛喘上一口氣，倉門裏忽然又衝出兩個新來的，一個手裏還提著漁叉，顯然是船邊守著的也被驚動了。
局勢眼看又要壓回來，李懷安終於從後院衝出，手裏不僅抱著篩人冊和藍布包，還拿著一串鑰匙。
“長玉，走！”
樊長玉回頭隻看了一眼，便知裏頭已成了。她再不戀戰，抬腳踹翻近前木桶，鹽水和泥混作一地，把追得最緊那人滑得一個趔趄。她借勢後退兩步，轉身就往後葦盪撤。
可就在她要退開的一瞬，河邊忽然傳來一聲尖銳哨響。
不是守倉漢子吹的。
更像是堤上放哨的長音。
李懷安心口驟沉：“鹿鳴堤那頭知道了。”
這話一出，眾人臉色都變了。
他們本想的是先搶人、再遮痕，眼下這一聲哨，卻等於提前把舊鹽倉和鹿鳴堤連成了一條線。
樊長玉卻沒停，隻一把抓住李懷安手臂：“先把活人帶出去。後頭的爛賬，活著再算！”
一行人趟著葦水往外撤時，身後舊鹽倉已徹底亂成一團。哭聲、罵聲、追人的腳步聲、還有遠堤那頭隱隱傳來的第二聲哨音，全攪在一起。
可這一回，他們到底不是空手退的。
他們搶出了禾娘子，也搶出了一群本該被篩走的人。
更搶到了那本，能把舊鹽倉和鹿鳴堤真正釘死在一起的篩人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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