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舊鹽倉的路，比去柳灣更難走。
鹿鳴堤往北這片地原先是官鹽轉運的小碼口，後來堤道改了，鹽船不再停，沿河便慢慢荒下來。破堤、枯葦、半塌的倉牆，一眼望去都是死氣。可越是這種地方，越適合藏見不得光的東西。
天還沒亮透，樊長玉和李懷安便趕到了舊鹽倉外。
兩人沒立刻靠近，而是先伏在一段斷牆後頭看動靜。倉區共有三排舊屋，中間那間最大，門板雖舊，鎖卻新，側後方還拴著兩隻小船。倉前有人巡著，一共五個，瞧著像尋常護倉漢子，可腳下站位卻很講究，前後能照應，顯然不是臨時拚的散人。
李懷安低聲道：“鹿鳴堤那邊還沒動，這裏倒先守緊了。”
“說明這兒真關著人。”樊長玉目光落在那兩隻小船上，“船都備好了，隻等篩完就送。”
她話音剛落，倉側小門忽然開了一條縫，一個瘦高婦人被人推了出來，手上還拎著隻空木桶。那婦人頭髮散亂，走路時微微跛著，臉瘦得都陷下去了，可小禾一看便紅了眼。
“是我娘。”
小禾被留在後頭草溝裡，本不該出聲，這會兒卻到底沒忍住。幸好聲音低，倉前的人沒聽見。可他這一聲，把樊長玉和李懷安心都往下一拽。
禾娘子竟真的在這兒。
而且看樣子，不隻是被押著的人，倒像還被逼著給倉裡送水做飯。
“不能再等。”樊長玉壓低聲音，“先救人。”
李懷安卻先按住了她手腕：“硬闖能救出一個，未必救得出一屋。我們得先弄清裏頭關了多少、後門怎麼走。”
樊長玉看了他一眼，沒反駁，隻道：“你說。”
李懷安目光很快掃過倉前那幾人，又看向不遠處那兩隻小船：“他們要篩人，倉裡便一定有人記名。隻要能進一次送水門，就能摸清裏頭格局。”
“我去。”
“不行。”李懷安答得快，“你太招眼。”
樊長玉挑眉：“那你去？”
“我也不合適。”李懷安看向草溝裡縮著的小禾，“得讓他娘自己開門。”
小禾一愣，眼淚還掛在睫毛上，先慌了：“我娘會答應麼？”
“她若真在裏頭做活，最知道哪道門鬆、哪道門死。”李懷安蹲下身，聲音壓得極輕，“你隻要讓她知道，你還活著，而且我們是來帶她走的，她一定會幫。”
樊長玉明白了他的意思。
正麵進不去，就先把活口的心拉過來。
片刻後，倉側那婦人又拎著空桶回來取水。李懷安便從袖裏摸出那枚刻著“禾”字的銅錢，遞給小禾：“能不能扔到她腳邊？”
小禾吸了吸鼻子，用力點頭。
斷牆離倉側路不算遠。他趁那婦人走近時，抬手一擲，銅錢叮地一聲滾到她腳邊。婦人起初隻當是碎錢，低頭一看，整個人卻像被雷劈了一下，猛地僵住。
她幾乎是抖著手把銅錢撿起來的。
下一刻，她像察覺到了什麼，忽然往斷牆這邊極快地看了一眼。
小禾已紅著眼眶沖她用力比了個“活著”的手勢。
那婦人嘴唇狠狠一抖，眼淚幾乎當場就要落下來。可她到底還是忍住了，隻把銅錢死死攥進掌心，低頭拎桶回了倉。
樊長玉長出一口氣：“她看懂了。”
“還得再等她回信。”李懷安道。
這一等，足足等到天光徹底亮透。倉前守著的人換了一輪，側門纔再一次開。還是那婦人出來倒髒水，隻是這一回，她在轉身回去前，極輕地把木桶往右邊一磕。
咚。
又咚。
第三下卻沒落在地上，而是往後門方向偏了偏。
李懷安眼神一動：“右二，後門。”
樊長玉也聽懂了。
這是在告訴他們，後頭第二道門能走。
可隻知道門還不夠。
又過了半個時辰，倉裡忽然傳來兩聲壓不住的哭喊，緊接著便是男人喝罵和棍子抽在木板上的悶響。那聲音不大，卻聽得人心裏發寒。
小禾臉色白了：“他們是不是在打人？”
“是在篩人。”李懷安聲音沉了下來，“不合用的、病重的、會惹事的，先打一遍，再分去處。”
樊長玉聽得手背青筋都綳起來了。
她最恨這種拿活人當牲口挑揀的做法。
“不能隻等。”她咬了咬牙，“我去後頭探門，你留這兒盯前頭。”
這回李懷安沒攔，隻低聲道：“若門真能開，別先動手，先摸清裏頭幾排人。”
樊長玉應了一聲，整個人便貼著枯葦地無聲滑了出去。
舊鹽倉後牆比前頭更破，風一吹都是黴鹽味。她很快便找到右數第二道小後門，那門外頭堆著幾隻破麻袋，鎖是掛著的，門縫卻比旁處寬了一線。
她剛靠近，門裏便極輕地塞出一角布條。
樊長玉一把撈住，退進葦子裏才展開。
布條上隻寫了六個字。
“午前換船，先女後少。”
筆跡抖得厲害，明顯是倉裡臨急寫的。
樊長玉看見這六個字，心裏猛地一沉。
先女後少，意思就是先送婦人，再送少年。小禾娘若真還留在這兒，今日午前就很可能被先帶走。
她立刻退回斷牆，把布條拍到李懷安掌心。
李懷安隻看一眼，神色便變了。
“來不及等夜裏了。”
“那就白天搶。”樊長玉抬手把短刀推出半寸，眼神冷得很，“既然他們午前換船，我們便在他們最忙的時候動。”
李懷安看著她，忽然低聲道：“你要知道，白天動手，等於把鹿鳴堤也一併驚了。”
“那又如何？”樊長玉反問，“驚了他們，總好過眼睜睜看著人被裝船。”
她這話一落，小禾在旁邊眼圈一下紅透，張了張嘴，半晌才啞著聲說了句：“樊姐姐……”
樊長玉沒回頭，隻把刀徹底按回鞘裡，聲音反倒穩下來。
“哭什麼。你娘還沒上船，我就還來得及把她拽回來。”
這一刻，舊鹽倉裡關著的，便不再隻是賬上那幾個冰冷名字。
而是他們眼前真真切切要搶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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