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東橋舊倉退出來後,兩人沒直接回家。
韓六既已親自趕去舊倉,鎮上那幾處他們常走的地方多半也不再安全。樊長玉帶著李懷安抄了條少有人走的河埂小路,繞到南邊破土地廟後頭,才停下來喘口氣。
夜風吹得人骨頭髮涼,李懷安攤開那枚從許聞山袖中摸來的小木簽,借月光看得更清楚了些。
木簽不大,卻磨得極光,顯然常被人捏在手裏。
“北渡,鹿鳴堤。”樊長玉盯著那兩麵字,“你信他最後那句?”
“一半一半。”李懷安把木簽翻來覆去看了一會兒,“他方纔若隻想脫身,不必臨走前還特地遞這句話。可他也不至於真心幫我們,多半是想把火再往別處引。”
“引也得有東西可引。”樊長玉道,“鹿鳴堤這地方,你認得麼?”
“認得。”李懷安聲音沉了點,“平碼頭往北二十裡,有一段舊堤,原是青鶴行北線小船改簽後臨時靠岸的地方。後來官道改了,那邊就荒了。”
他說完,指腹在“鹿鳴堤”三個字上輕輕一頓:“若裴照川還在用青鶴行舊法子,那地方確實適合藏人藏賬。”
這便對上了。
可樊長玉沒急著往下接,反而先問:“你說三月初六,是哪一日?”
“後天。”李懷安答完,自己也頓了一下。
樊長玉冷笑:“許聞山這回不是給鑰匙,是怕自己先死,趕著把更大的門往我們這邊推。”
她嘴上說得冷,心裏卻清楚,這種時候反倒最不能退。因為一旦鹿鳴堤真牽著裴照川,而他們又慢了,那黑箱和北渡冊的價值便會立刻打折。
兩人正說著,破廟外忽然傳來三短一長的敲石聲。
是周小滿。
這小子滑進來時滿頭是汗,連氣都沒喘勻便急聲道:“出事了。錢淮跑了!”
“跑去哪兒了?”
“不知道。”周小滿抹了把臉,“我本按你們吩咐盯著書坊,誰知韓六帶人去東橋舊倉後沒多久,書坊後門就亂起來了。錢淮捲了兩包東西,從後巷翻出去,我沒追上,隻撿到這個。”
他說著,把一團皺巴巴的紙塞過來。
李懷安展開一看,竟是一張未寫完的換籤單。最末一欄本該寫平碼頭,卻被人匆匆劃掉,改成了“鹿鳴堤”。
這一下,最後一點僥倖也沒了。
錢淮在跑,許聞山在引,韓六在追,所有人都在往鹿鳴堤那邊擠。
樊長玉立刻道:“不能等到後天了。既然他們都要往鹿鳴堤去,我們就先去。”
周小滿一聽就急:“俺也去。”
“你不能。”樊長玉看著他,“鎮上這頭總得留眼。韓六今晚撲空,回頭必會翻來順食肆、紙鳶攤、甚至趙大娘那邊。你留著,替我盯三處。第一,沈七娘還在不在;第二,錢淮有沒有回頭;第三,有沒有人去打聽小禾。”
周小滿咬咬牙,終究還是點了頭。
安排完這些,天已近四更。
樊長玉和李懷安沒再往外跑,索性就在破土地廟裏歇了片刻。廟雖破,神像半塌,倒還能擋些風。她靠著柱子閉了閉眼,剛想逼自己眯一會兒,耳邊卻傳來窸窸窣窣一聲輕響。
睜眼一看,是李懷安正把外袍解下來,搭到她肩頭。
“做什麼?”她低聲問。
“你昨夜到今夜都沒正經歇過。”他道,“風大,別著涼。”
樊長玉本想說自己沒那麼嬌氣,可話到嘴邊,看見他手臂那條新包上的傷,到底還是沒說出口,隻把外袍往回推了推:“你也傷著。”
“我比你經凍。”
“少來。”樊長玉看了他一眼,“昨夜在船上替我擋那一下,這筆賬我還沒跟你算完。”
李懷安靠著殘牆,輕輕笑了笑:“你不是說,等活下來再算?”
這人分明是在拿她前頭那句打趣。
樊長玉瞪他一眼,耳根卻莫名又熱了點,隻得硬邦邦道:“那你便先活好。”
李懷安看著她,眼裏那點一直繃著的疲色慢慢鬆開,像是從東橋舊倉一路壓到此刻的那根弦,終於有片刻能緩下來。
“長玉。”
“嗯?”
“若鹿鳴堤真牽出裴照川,你跟我去這一趟,可能就不隻是臨安鎮這點事了。”
“我早知道。”
“後頭也許會更難收。”
樊長玉抬眼看他,語氣平靜得很:“難收便難收。你不是已經把舊賬算進我家頭上了麼?”
這一句本是拿他前頭的話反壓回去,可說出口後,兩人都靜了一下。
李懷安看著她,忽然低聲道:“我沒後悔。”
廟外風聲掠過斷牆,夜色卻像在這一刻短暫停住。
樊長玉心裏微微一跳,正想說點什麼,破廟外忽然又傳來一陣急促腳步。兩人幾乎同時起身,手已碰上刀和木棍,卻聽見來人先壓著嗓子喊了聲:“樊姑娘!”
竟是來順食肆掌櫃。
這胖掌櫃平日最怕惹事,此刻卻跑得滿頭大汗,一進廟就彎著腰直喘:“可算找著你們了!方纔天沒亮,鋪子後門來了個撐船老漢,說是認得小禾他娘,叫我無論如何都把這句帶給你們。”
他說著,從懷裏摸出一枚濕淋淋的銅錢。
那銅錢中間穿著一根細紅線,背麵用針尖刻了個極小的“禾”字。
小禾一見這東西,眼圈立刻紅了:“是我孃的!”
掌櫃又急急道:“那老漢隻說一句話,說‘鹿鳴堤不是接人的,是篩人的。想找活人,趕在初六前去舊鹽倉。’說完人就走了,我追都沒追上。”
這一下,局又變了。
鹿鳴堤不隻是個碰頭地,更可能是個篩選和轉運前的關口。若小禾娘還活著,她極可能就被困在舊鹽倉附近。
樊長玉和李懷安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裏看見了同一個意思。
不能等。
他們原本想的是順著木簽和換籤單去摸裴照川,如今卻平白多了一條能救人的活線。隻要那撐船老漢不是假傳話,舊鹽倉便是他們趕在初六前必須先搶下的一步。
人一旦急了,果然就會自己把門開啟。
錢淮會跑,許聞山會遞鑰匙,韓六會瘋找,甚至連埋在更深處的人,也會在黑路快收口時,拚命把最後一點活口往外送。
樊長玉把那枚刻著“禾”字的銅錢收進掌心,抬頭時聲音已穩了下來。
“掌櫃的,回去後隻當沒見過我們。”
她又看向周小滿:“你照舊留鎮上盯人。”
最後,她看向李懷安:“我們現在就去舊鹽倉。”
李懷安點頭,伸手把那枚刻著鹿鳴堤的小木簽收進袖裏。
今夜過後,他們手裏已有兩把鑰匙。
一把指向裴照川。
一把,指向還活著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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