爐火燒得劈啪作響,屋裏卻安靜得隻剩葯湯咕嘟翻滾的聲音。
樊長玉把葯碗放到李懷安手邊,抱著胳膊看他:“你方纔那話,什麼意思?”
李懷安靠坐在床頭,指尖因失血而顯得格外蒼白。他沒急著答,隻先把葯一口口喝盡,苦得眉心都輕輕蹙起了,才抬眼道:“樊姑娘眼下最緊要的,不是與樊大爭一時口舌,而是要讓官府和族裏都挑不出你家的錯。”
“說人話。”
李懷安被她噎得一頓,隨即失笑:“就是,要先佔住理。”
樊長玉這纔在床邊的小杌子上坐下:“我若懂這些,還用等他天天上門?”
李懷安看著她,像是在心裏把什麼重新理了一遍,才緩聲道:“你大伯敢一再上門,是因為你家如今隻有你和幼妹兩個女子。無父無兄,無夫無子,在鄉裡便天然弱了一層。哪怕律法並不全站在他那邊,可真鬧到族老跟前,旁人也多半會勸你退一步。”
樊長玉冷笑:“他們最會勸別人退。”
“是。”李懷安點了點頭,“所以你不能隻指望公道自己找上門。要麼,你請得動一個通曉律法的狀師替你出麵;要麼,你自己先把這條路堵死。”
“怎麼堵?”
李懷安望向她:“招贅。”
樊長玉不說話了。
這兩個字她不是沒想過。可想是一回事,真要做,又是另一回事。她如今名聲已壞,又帶著個藥罐子妹妹,誰家好好的男兒肯來做倒插門的贅婿?便是真有人肯,她也不敢信。
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,李懷安又道:“招贅在高門大戶中少見,在民間卻並非全無先例。你若先立婚書,再在族裏和鄰裡跟前過了明路,樊大再想借你無依無靠做文章,便難了。”
樊長玉看他一眼:“你說得輕巧,人呢?”
屋裏一時安靜下來。
長寧本在裏頭翻她那本破舊的識字冊,聽到這裏也忍不住偷偷豎起耳朵。李懷安沉默片刻,忽然放輕了聲音:“若樊姑娘不嫌棄,在下……可以一試。”
這回輪到樊長玉愣住了。
她盯著他看了半天,像是沒聽懂:“你說什麼?”
李懷安神色還算鎮定,耳根卻在燈火下悄悄泛了點紅:“我的意思是,若你隻是缺一個能擋在明麵上的人,我可以暫代此職。待日後風波過去,樊姑娘再寫和離書便是。”
長寧手裏的識字冊“啪”地掉在了地上。
樊長玉也終於徹底反應過來,差點沒叫自己的口水嗆著:“你?給我當贅婿?”
李懷安輕咳一聲:“隻是權宜之計。”
“不是,”樊長玉站起身,來回走了兩步,越想越覺得荒唐,“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?你一個傷成這樣的外鄉人,來路我都沒摸清,張口就說要入我家的門?”
“正因為我是外鄉人,才合適。”李懷安看著她,慢條斯理道,“你招贅為的是擋災,不是為了當真尋個能壓住你的丈夫。若來的是本地人,將來與你大伯裡外勾連,豈不是請狼入室?”
這話說得實在,樊長玉一時竟挑不出錯來。
她皺眉道:“可你憑什麼幫我?”
李懷安靜了靜,才道:“昨夜若不是姑娘,我此刻已橫屍雪地。救命之恩未報其一。其二……”
他看向窗外壓著白雪的舊院牆,嗓音低了些:“在下如今也確實不便露麵。若能借樊姑孃家中暫避幾日,於我也是兩全。”
這理由聽著比什麼“仰慕姑娘義氣”之類的話靠譜得多,樊長玉反而信了幾分。
她重新坐下,認真盤算起來。
眼下請狀師要錢,去州城更要錢,她手裏根本拿不出多少。可若真按李懷安說的,先把婚書立了,再讓街坊鄰裡都知道她招了贅,樊大那邊確實要顧忌幾分。
隻是這法子聽著簡單,真做起來卻處處都是麻煩。
“你連戶籍都沒有吧?”樊長玉忽然問。
李懷安眼神微凝,片刻後才答:“路上遇匪,文書大半遺失了。”
這話聽著像真的,又像沒說全。樊長玉盯著他看了會兒,沒再深究,隻道:“沒有戶籍文書,去官府立婚書能成?”
“鄉裡先過禮,婚書未必非要立刻送官。”李懷安道,“你現在爭的是名分先後。隻要外人都知你已招贅,族裏便沒那麼好插手。待我傷好些,再補文書不遲。”
這思路一套一套的,聽得樊長玉都開始懷疑,這人從前是不是專替人打官司的。
長寧這時抱著識字冊湊過來,小心翼翼問:“阿姐,這位哥哥要給我當姐夫了嗎?”
樊長玉耳根一熱,抬手就把她腦袋按了回去:“小孩子少插嘴。”
李懷安卻輕輕笑了。
那笑意極淡,卻把他原本有些疏離的眉眼都沖柔和了些。長寧看得愣了愣,竟也不怕他了,反而小聲嘀咕:“他笑起來不像壞人。”
樊長玉聽得頭疼。
壞人臉上也不寫字。可不知為何,聽見長寧這句,她心裏那點提著的勁兒卻鬆了一絲。她向來信直覺,而她的直覺告訴她,眼前這人是有秘密,卻未必有惡意。
想到這裏,她索性把話攤開:“先說好,我若真用你這個法子,隻是為了保住房子和長寧。你傷沒好前,我收留你,給你葯,給你飯吃;等風頭過去,你若想走,我給你和離書和盤纏,絕不糾纏。”
李懷安神情一頓,眼底似有什麼一閃而過,快得叫人捉不住。他垂眸應道:“好。”
“還有,”樊長玉補充,“你進了這個門,就得守我的規矩。不能亂翻東西,不能打長寧主意,不能把禍招到我家門口。”
李懷安抬眼看她,鄭重道:“樊姑娘放心。”
樊長玉聽他一口一個“樊姑娘”,總覺得像在談什麼正經買賣,越聽越彆扭,便擺擺手:“以後少這麼文縐縐地叫,聽著怪。”
李懷安微怔:“那該如何稱呼?”
“隨你。”
李懷安思忖片刻,道:“長玉?”
這兩個字從他嘴裏出來,不知為何比外頭風雪還叫人一激靈。樊長玉差點沒把手邊的葯碗碰翻,瞪他一眼:“算了,你還是照舊吧。”
長寧在邊上捂著嘴偷笑,笑到一半又忽然想起什麼:“阿姐,趙大娘今天是不是說,讓你早作打算?”
樊長玉抬頭看了眼天色,神情漸漸凝起來。
樊大今日沒佔到便宜,必然不會善罷甘休。若真要走這條路,就不能再拖。
她咬了咬牙,像終於下定了什麼決心:“行,就這麼辦。”
李懷安望著她,似也沒料到她會答應得這樣快。
樊長玉已開始在屋裏轉圈盤算:“明日我去找趙大娘和趙大叔作見證,再請裁縫娘子幫忙做兩身像樣衣裳。至於喜酒……不擺太大,叫巷子裏的人都知道就夠了。”
她越說越順,顯然已從最初的震驚裡緩過來了。
“不過有件事得先說在前頭,”她停下腳步看向李懷安,“這婚是假的,你也隻是名義上的贅婿。往後在外頭要做樣子,在屋裏還是分開過。你若敢動歪心思,我一刀剁了你。”
李懷安低低應了聲“好”,聲音溫和得很。
也不知為何,樊長玉總覺得他這聲答應裏帶了點說不出的意味,像無奈,又像縱著她。她被自己的念頭驚了一下,趕緊把這古怪感覺甩開。
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,院裏隻剩簷角積雪往下滴水的細響。屋內燈火昏黃,映得人影都柔了幾分。
樊長玉看著這個昨夜才從雪地裡撿回來的男人,忽然生出一種極不真實的感覺。
她原本隻想救人一命,誰能想到,才過一夜,這人竟要成她名義上的夫婿了。
李懷安似乎也在看她,眼神安靜得像一潭深水。
半晌,他忽然開口:“樊姑娘。”
“又怎麼了?”
“既然要做戲,”他輕聲道,“你我是不是該先把對外的說辭對一對?”
樊長玉一拍腦門,倒把這茬忘了。
她立刻拖了小杌子在床邊坐下,捲起袖子,一副要狠狠乾一場大事的架勢:“那你說,從哪兒編起?”
燈火輕輕一晃,將兩人的影子一併投在舊牆上,竟真有幾分新婚夫妻夜坐商量家事的模樣。
而他們誰也沒有察覺,院牆外那道積雪壓著的矮牆下,不知何時已留下一串新鮮腳印。
像是有人在外頭,悄悄聽了許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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