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橋舊倉這地方,他們已不是頭一回來了。
可這一回和前兩次都不同。前頭幾次,是他們摸著黑來找門縫;這一回,卻是他們親手把門縫撕大,再等裏頭的人自己往外跳。
許聞山進倉前,先在門口停了停。
他這一停,便暴露出心裏有鬼。若真隻是來贖一筆尋常舊賬,他不會連倉門四角都掃上一遍,更不會在推門前先摸一摸袖口裏那點突起。
那多半是刀,或者短弩。
樊長玉伏在牆後,默默記下。
片刻後,許聞山推門入內。倉裡早空了,裏頭隻擺著一盞豆燈和一張舊案桌。桌上壓著一頁從北渡冊裡撕下來的假抄頁,正是李懷安白日裏讓她故意謄寫的那一頁分賬。
許聞山隻看了一眼,臉色便變了。
“出來吧。”他低聲道,“既懂鶴足賬,又知舊底,不必再裝神弄鬼。”
李懷安這才從倉梁暗影下走出。
他今夜換了件顏色更沉的舊袍,站在豆燈旁時,整個人比平日更像一柄收著鋒的刀。許聞山看清是他,瞳孔明顯縮了縮。
“原來是你。”
“許先生失望了?”李懷安語氣平靜,“我還以為你看見這頁賬,會高興些。”
許聞山冷冷道:“黑箱在你手裏?”
“在不在,取決於你肯不肯說真話。”
這開場比刀子還直。
許聞山沒接,反而往前走了兩步,盯著那頁抄賬:“你若真看懂了,便該知道自己如今拿著的是多大的禍。”
“我當然知道。”李懷安淡淡道,“我還知道,你在這禍裡吃了不少銀子,卻未必算得上最上頭那隻手。”
許聞山眼神驟冷。
倉外,韓六那兩個驗牌手下已悄悄摸近。樊長玉本想先動手拿一個,轉念一想,又暫且壓下。她想聽聽許聞山會不會先把裴照川的名字吐出來。
倉裡沉默片刻,許聞山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你比我以為的回來得快。”他說,“我原以為,當年放走那一船人後,你會躲得更遠些。”
這句話一出,躲在倉外的樊長玉眼神便更冷。
許聞山果然知道那樁舊案。
李懷安卻像沒被這話刺到,隻慢慢道:“你既知道那一船,為何還要繼續做這條北渡線?”
“因為總有人要活。”許聞山道,“有人欠債,有人犯事,有人活不下去,想換個名字逃。有人賣他們的命,也有人買他們的命。你以為你當年放走一船人,便能把這條路斷了?”
“斷不了,也不是你拿來繼續賣人的理由。”
“賣人?”許聞山看著他,笑意很淡,“李懷安,你太看得起我了。我不過是個替人抄底、遞簽、轉手的。真正定路、定價、定去處的人,從來不在臨安鎮。”
話已到這裏,就差最後那一層皮。
李懷安順勢逼上一步:“裴照川?”
許聞山眼神猛地一變。
就這一變,已經夠了。
可也就在此時,倉門“砰”地一聲被人踹開。韓六那兩個手下顯然聽夠了,一左一右撲進來,刀鋒直逼李懷安後背。樊長玉再不遲疑,腳下一蹬便從牆後掠出,短刀先掀翻門邊一人,反手又一肘撞在另一人喉口。
倉裡局勢瞬間亂了。
許聞山顯然也沒想到韓六的人來得這麼快,臉色一沉,袖裏短弩剛抬起,李懷安便一腳踹翻案桌。豆燈、賬頁、木桌一齊砸過去,逼得他隻能後退。
“你們要黑箱,不該來問我。”許聞山厲聲道,“韓六昨夜便丟了船,今日若再丟訊息,韓會首先割的是他的頭!”
門口那兩個驗牌人顯然不想聽廢話,張嘴便罵:“箱子在哪兒!”
“你們若晚來半步,我不就問出來了?”許聞山冷笑一聲,竟立刻把矛頭往李懷安身上推,“他已看懂北渡冊,還認出了裴照川,你們真以為韓六還能留他?”
這句話無異於把火再添一把。
樊長玉卻在這亂中忽然察覺不對。
許聞山話說得狠,退的方向卻一直在往倉後那堵裂牆去。他不是在硬扛,他是在找退路。
“懷安,攔後牆!”
李懷安幾乎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,身形一轉,直逼倉後。果然,許聞山袖中另一隻短弩正朝裂牆後的縫隙抬起,那裏竟早拴著一條可下水的小繩梯。
此人早給自己留了退路。
李懷安抬手便扣住他手腕,短弩“嗖”地一聲偏出去,釘進木柱。許聞山也不再裝溫雅,反手便是一記陰狠肘撞,直奔他舊傷那條手臂。
樊長玉眼神一厲,轉身撲過去,刀背狠狠砸在許聞山腕骨上。
骨頭悶響一聲,短弩終於脫手。
門邊兩個驗牌人見許聞山也要跑,頓時更急,其中一個竟衝著他罵:“姓許的,你還想獨吞後路?”
這句話一出,幾人都頓了一瞬。
原來他們之間,果然也不是鐵板一塊。
許聞山咬牙,索性撕了臉皮:“韓六自己守不住箱子,憑什麼叫我陪他一起死?”
這纔是真話。
這些人平日能合夥做臟買賣,一旦箱子丟了、賬要露了,誰都隻想先把別人推出去。
外頭忽然又傳來急促腳步聲,像是還有第三撥人趕來。再拖下去,東橋舊倉便要成個大口袋,誰都走不了。
樊長玉當機立斷,一腳踹開擋路的木凳,沉聲道:“不戀戰,拿話夠了就走!”
李懷安已順手從許聞山袖中摸走一枚小木簽,正反兩麵各刻了一個地名,一麵“北渡”,一麵“鹿鳴堤”。
他剛退到門邊,許聞山卻忽然沖他低聲丟下一句:“你若真想找裴照川,不該盯韓會首,該盯三月初六的鹿鳴堤。”
這句話太快,也太低,像是故意隻說給他一人聽。
下一刻,許聞山便藉著裂牆繩梯翻了出去,活像一尾滑進水裏的魚。
而倉外更亂了。
新來的那第三撥人,竟是韓六親自帶人到了。
樊長玉心裏罵了一句,抬手扯住李懷安:“走側巷!”
兩人翻過半塌院牆時,身後舊倉裡狗咬狗的吼聲、罵聲、撞門聲已亂成一鍋。
這一夜,東橋舊倉沒能拿住許聞山。
可他們拿到了更要命的東西。
許聞山已被逼得自己承認,他隻是中層遞手;韓六和他也並非一條心;而“鹿鳴堤”三個字,更像是一把新鑰匙,正把裴照川那層門往外頂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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