磚窯裡那盞火摺子快燒盡時，天邊還沒亮。
可樊長玉和李懷安都明白，留給他們喘氣的工夫已經不多了。韓六在柳灣丟了黑箱，不出半日，平碼頭、書坊、城隍廟後巷這幾處舊線便都會動起來。若還想著把箱子藏死，遲早要被人一層層摸上門。
李懷安把那本“北渡冊”重新包好，抬頭道：“不能躲。”
樊長玉正蹲在磚窯口聽外頭風聲，聞言回頭：“我也沒打算躲。”
“那便把風放出去。”李懷安聲音壓得極低，卻字字清楚，“告訴他們，黑箱不止在我們手裏，我們還開了箱，看懂了賬。”
阿牛聽得臉色發白：“這不是等著人來滅口麼？”
“本來就已經在滅了。”樊長玉淡聲道，“與其讓他們暗地裏一口一口咬，不如逼他們急。”
小禾抱著膝縮在牆角，聽了半晌，忽然低聲道：“若他們知道我跑了，也會來抓我。”
樊長玉走過去，把鹵鍋裡剩下的熱布包遞給他：“所以你更得先活著。天亮後阿牛帶你回鎮，不進北街，從東頭磨坊後巷走，先藏到趙大娘孃家空著的舊倉去。”
阿牛立刻點頭。
李懷安則從箱裏抽出兩頁最要緊的冊頁，一頁記著韓六和許聞山的分賬，一頁寫著“母子並送”的批註。他看了一會兒，忽然道：“風不能白放。要讓他們急，也得給他們一條能追的路。”
“你想把假訊息遞給誰？”
“錢淮。”他道，“此人最貪，也最怕被韓六拿去頂罪。隻要讓他知道，黑箱裏有他留名的賬頁，還疑心許聞山打算先把他推出去，他必會亂。”
樊長玉一聽便明白了：“你要借他的嘴，把風吹到許聞山耳邊。”
“不止。”李懷安抬眼看她，“還要吹到韓六那裏。最好讓他們都以為，對方比自己先知道箱子丟了什麼。”
這法子陰，卻正對那幫人胃口。
他們最會藏，也最怕自己藏得不夠深。
天矇矇亮時，四人便分了路。阿牛帶著小禾回鎮，箱子卻沒跟著走，而是由樊長玉和李懷安另抄小路，先送去了來順食肆後院的地窖。那地窖原本是掌櫃囤老鹵罈子的地方，氣味重、入口窄，外人輕易想不到。
來順掌櫃見他們灰頭土臉地回來，還想開口問，樊長玉隻說一句“昨夜河邊碰上賊”，他便立刻閉了嘴，隻忙著給李懷安遞藥酒。
“你們這趟別太硬來。”掌櫃壓低聲道，“昨夜柳灣那邊今晨就有人在翻人，鎮上已傳開了。”
這話正說明韓六已經急了。
樊長玉沒多留，換了身尋常衣裳，轉頭便去了當日廟會擺攤那條巷子。錢淮好賭，白日裏若不在書坊，十有**就在巷尾那家茶攤後頭混著牌九。她去時，果然見那廝正縮在角落裏，一邊摸牌，一邊罵昨夜手氣臭。
樊長玉沒露麵，隻叫周小滿把一隻舊信封往他懷裏一塞。
錢淮一愣，抬頭已不見人。拆開一看，裏頭隻有一句話。
“黑箱已開，先查你名。許先生說，銀子總得有人賠。”
下頭還壓著半枚從北渡冊上描下來的鶴足記。
這一下，比真刀砍他還狠。
另一頭，李懷安則去見了沈七娘。
沈七娘這兩日果然沒敢再出攤，紙鳶攤空著，抄帖屋裏卻還亮著燈。她見李懷安進門，先白了臉，像以為他們是來算舊賬的。
“我不是來逼你的。”李懷安把一張空白樣帖放到她案上，“我來請你寫一封信。”
沈七娘看見那紙，手便先抖了一下：“寫給誰？”
“許聞山。”
“我若替你寫，便等於明著背了他。”
“你現在以為自己還背得動他麼？”李懷安語氣平靜，“柳灣昨夜已出事。等韓六回過神來，先找的不是我，是你們這條抄帖線。因為死人不會亂說，活人才會。”
沈七娘臉色一點點白下去。
她沉默很久，終究還是提起了筆。
“寫什麼？”
李懷安慢慢道：“就寫，黑箱未失，隻落在懂鶴足賬的人手裏。若許先生還想保自己那份舊底，今夜子時前，獨自來東橋舊倉贖賬。”
沈七娘寫字極快，寫完時筆尖都在抖：“他會來麼？”
“他若不來，便說明他已準備舍掉這條線。”李懷安把信折起，“可我賭他還捨不得。”
日頭偏西時，錢淮那邊果然先亂了。
周小滿跑回來報信，說錢淮看完那封假信後，牌都沒打完便往書坊跑，中途還摔了一跤。書坊後門沒多久就有人出來，一前一後往北街和平碼頭去了，像是在找誰。
“許聞山也動了。”周小滿說完，眼睛都發亮，“我瞧見他親自換了身舊衣裳，像要出門。”
樊長玉正在來順後院磨刀，聞言隻冷笑一聲：“他果然捨不得。”
今夜子時，東橋舊倉，便是他們擺給許聞山看的第一層局。
可這還不夠。
李懷安知道，許聞山可以拿來試，韓六卻不是這麼好釣的人。此人昨夜正麵見過他們，若隻靠一封風信，未必會親自入場。
所以入夜前，他又做了第二件事。
他讓周小滿帶著一句口信，專門遞去平碼頭給盧三槐。
“告訴他，若還想要那條活路，就去跟韓六說，黑箱裏的北渡冊少了兩頁，一頁是分賬，一頁是母子並送。再說，安賬房已認出裴照川的字。”
周小滿聽得一愣：“這不等於把火直接澆油上？”
“就是要澆。”李懷安看著夜色一點點壓下來，“我要韓六今夜睡不著。”
到了戌時，東橋舊倉四下已靜。
樊長玉先到，藏在倉後半塌的牆影裡。她等了不到一盞茶，果然看見許聞山獨自撐傘過來，步子不快，神色卻比平日更沉。
這人真來了。
而且來得這樣快，足見黑箱裏的東西，比他們想的還要咬人。
樊長玉正要給李懷安遞訊號，巷口卻又無聲多出兩道人影。
不是韓六。
卻是韓六手下那兩個驗牌的。
看來這場局，比他們預想的還熱鬧。
黑箱才剛離手一天，這些人便已開始彼此提防、彼此尾隨。
樊長玉壓住呼吸，手指輕輕扣上刀柄。
今夜東橋舊倉，怕是先要聽一場狗咬狗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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