荒草地背後有間半塌的舊磚窯,先前來踩點時,樊長玉便留心過這地方。此刻四人一路鑽進去,外頭風聲一遮,終於能喘口氣。
阿牛把那叫小禾的少年扶到牆邊坐下,自己還在抖:“樊姐,韓六會不會追來?”
“會。”樊長玉答得很快,“但一時追不到這兒。”
韓六今夜丟了黑箱,又沒能把人當場拿住,第一反應必是先封柳灣和平碼頭幾處出口。越是這樣,他們越得先把箱子裏的東西看清,再決定怎麼走下一步。
李懷安把黑箱放在地上,手臂上的血卻已沿著袖口往下滴。樊長玉看得眉頭一擰,蹲下便去扯他袖子:“先別碰箱子,先看傷。”
“隻是皮肉傷。”李懷安還想先開鎖。
“我說先看傷。”
她語氣一沉,李懷安便真沒再堅持,任她把袖口撕開。鐵刺劃得不淺,卻還沒傷到筋骨。樊長玉替他止血時,動作比平日更重幾分,像是還在氣他方纔橫身去擋。
李懷安低頭看她:“你生氣了?”
“廢話。”樊長玉頭也不抬,“誰讓你撲上來的?”
“我總不能看著你挨那一下。”
“我也沒讓你替我擋。”她把布條繫緊,勒得他指尖都微微一縮,“你以為你很英雄?”
阿牛和小禾坐在邊上,大氣都不敢出。舊磚窯裡安靜得隻剩火摺子劈啪一響。
李懷安看著她緊繃的側臉,忽然低聲道:“我不是逞英雄。我隻是見不得你在我眼前受傷。”
樊長玉手上動作頓了一下。
這句話輕得很,卻比方纔柳灣夜裏的刀鋒還要直。她抬頭看他,兩人隔著昏黃火光對上視線,誰都沒立刻挪開。
最後還是阿牛忍不住,小聲問:“那個……箱子還開不開?”
樊長玉這纔回神,狠狠瞪了李懷安一眼,起身道:“開。”
黑箱外頭纏著細鐵鏈,鎖扣卻不是平碼頭常見的樣式,而是青鶴行舊賬房裏常用的翻簧扣。李懷安看了一眼,便從發間抽下那根細鐵簪,手指輕輕一撥,鎖便“哢噠”一聲開了。
箱蓋掀起的一瞬,裏頭沒有金銀,隻有一疊疊用油紙包好的冊頁、木牌和封蠟小袋。
最上頭一冊封麵寫著三個字。
“北渡冊。”
李懷安翻開第一頁,臉色便沉了下去。
這不是單純的替名賬,而是一整本“送人過北”的總冊。裏頭把每一批人從哪兒來、換了什麼名字、在哪個渡口改簽、最後送去哪一處礦場、鹽場或私莊,全記得明明白白。更狠的是,後頭還有批紅和收銀分成。
韓會首、韓六、許聞山、錢淮,甚至連陳敬和另外幾個他們還沒碰過的名字,都在上頭留了痕。
阿牛看不懂那些賬,隻看見“小孩”“女”“壯丁”幾個字,臉便白了:“他們這是……把人當貨賣?”
沒人接話。
小禾卻盯著其中一頁,忽然撲上前去,哆哆嗦嗦指住一行:“這個名字……這是我娘以前的名兒。”
他聲音一出口,連樊長玉都愣住了。
那一行上寫的是真名“禾娘子”,替名“週二嫂”,去處則是“北礦外廚”。後頭還跟著一筆批註:若少年可用,母子並送。
小禾臉色一下慘白,像整個人都被掏空了,死死抓住冊頁邊角:“她沒死……她沒死,對不對?”
李懷安看著那行字,慢慢合上眼,又緩緩睜開:“至少這本冊子寫的時候,她還活著。”
樊長玉胸口像被什麼重重堵了一下。她原先就知這條線臟,卻沒想到臟到這地步。不是幾個假帖、幾條灰船,而是一整條拿活人換錢的黑路。
她深吸一口氣,強壓下胸口翻湧的怒火,伸手把箱底那隻小木匣也拿了出來。
木匣一開,裏頭隻有三樣東西。
一枚刻著“韓”字的銅印。
半張柳灣到北渡的私船圖。
還有一封尚未送出的短劄。
那劄子字不多,開頭便寫著:“安賬房若肯回用,北線舊賬可一併重開。”
落款不是韓會首,而是一個他們此前從未見過的名字。
“裴照川。”
李懷安盯著那三個字,神色忽然徹底冷了。
樊長玉立刻問:“這是誰?”
“青鶴行從前真正管北線總賬的人。”李懷安聲音發沉,“韓會首若隻是條地麵上的黑蛇,那裴照川便是替他收網的人。青鶴行散的時候,我原以為他早死在亂賬裡了。”
如今看來,人非但沒死,還一直藏在更後頭。
這便解釋得通了。
為什麼韓會首非要找李懷安回去理賬,為什麼鶴足記會重新出現在這條替名船路上,為什麼許聞山這樣的人也不過是其中一環。
磚窯裡安靜了片刻,阿牛先嚥了口唾沫:“那……咱們接下來怎麼辦?”
樊長玉卻沒先答,反而看向李懷安:“你想怎麼辦?”
李懷安把那封短劄又看了一遍,低聲道:“韓六今夜丟了箱子,必會瘋找。可他們越急,越說明這箱子裏的賬不能見光。我們若隻想著藏,早晚會被圍死;要破局,便得讓這箱子活起來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拿它做餌。”他抬眼看向她,“逼韓六和許聞山自己來搶,也逼後頭的裴照川先露手。”
樊長玉幾乎一聽便懂。
“你想放假風出去,說黑箱已不在我們手裏?”
“不。”李懷安輕聲道,“恰恰相反。我要讓他們知道,黑箱就在我們手裏,而且我們還看懂了。”
阿牛聽得頭皮發麻:“那不是明擺著招人來殺?”
“本來就已經招上了。”樊長玉淡聲道,“與其等他們暗地裏一口一口咬,不如把局擺到亮處來。”
她說完,看著李懷安手臂上的傷,語氣又緩了一點:“不過在那之前,你得先把傷養半天。”
李懷安聽笑了:“隻養半天?”
“半天都算多的。”樊長玉把黑箱一扣,重新鎖上,“你方纔不是說,這賬既算到我家頭上了,便一起算麼?那我先說好,往後你再敢不打招呼替我擋刀,我先收拾你。”
阿牛原本還緊張得發僵,聽見這句差點沒忍住笑。
李懷安也笑了,眼底那層一直壓著的冷色竟被沖淡了些。
“好。”他看著她,聲音輕卻認真,“下回先告訴你。”
樊長玉哼了一聲,把那口黑箱往自己這邊一拖:“記住就好。”
磚窯外的風還在往柳灣吹,韓六的人隨時可能摸過來,可這一刻,窯裡幾個人的氣卻反倒穩了。
因為他們終於不再隻是摸著影子追人。
他們手裏有了能咬人的真賬,有了能牽出裴照川的名字,也有了可以正麵擺局的底氣。
樊長玉把箱子重新綁好,起身時忽然回頭看了李懷安一眼:“懷安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方纔在船上說的那句,我聽見了。”
李懷安一怔:“哪句?”
樊長玉卻沒再說,隻抬手把短刀插回腰間,語氣照舊利落:“先離開這兒,等活下來再慢慢跟你算。”
可她轉身時,耳根分明也跟著火摺子的光,一起微微熱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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