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六這一聲“安賬房”,把夜裏的風都叫冷了幾分。
樊長玉沒回頭,卻能感覺到李懷安那一瞬間的呼吸微微頓住。可也隻是一瞬,他很快便重新平穩下來,像是早知這層舊皮遲早要被人當麵揭開。
“多年不見。”李懷安看著韓六,聲音淡淡的,“你倒還在替人看門。”
韓六眯了眯眼,像被這句話刺了一下,隨即冷笑:“看門也比做喪家犬強。你當年放走一船人,害得北線亂賬亂了整整半年,誰見了你,不得問一句還敢不敢回來?”
樊長玉聽著這話,手上刀握得更緊,卻仍沒急著動。
她知道,眼下先亂的不能是他們。
橋那頭仍有人被盧三槐那句“漏水”攪得團團轉,這邊卻已成了另一場無聲對峙。韓六顯然吃定了他們不敢大鬧,隻抬了抬下巴,叫身後兩人往兩側包抄。
“你們是想自己讓開,還是我把你們沉進河裏再慢慢驗船?”
“你試試。”樊長玉終於開口,語氣硬得像石頭。
韓六聽笑了,正要再說什麼,李懷安卻忽然道:“韓會首叫你今夜來驗冊,不是叫你來殺我。你若把船鬧翻了,裏頭那口黑箱濕了,你擔得起?”
這話一出,韓六眼神果然變了。
他可以不在乎盧三槐,不在乎橋邊那幾條跑腿的命,卻絕不敢不在乎那口黑箱裏的東西。
樊長玉一聽,便知李懷安是在給她爭那一瞬。
果然,韓六皺眉的下一刻,李懷安忽然抬腳猛踹船尾暗板旁那隻鐵扣。那鐵扣原是鎖著夾層的,受這一腳,竟直接彈開半截。樊長玉幾乎同時出手,短刀貼著韓六逼來的窄刀一滑,刀背重重撞上對方手腕。
“鐺”的一聲,韓六的刀偏了。
她借勢往前一撞,把人逼離船尾。李懷安則趁空半蹲下去,一把掀開那塊暗板。
船板底下果然別有乾坤。
暗層不深,卻橫放著一隻窄長黑箱,箱體包著防潮油布,邊角還纏了三圈細鐵鏈。除此之外,夾層另一頭竟還蜷著一個人。
那人手腳被綁,嘴裏塞著布團,整個人縮在狹小空檔裡,像被當成一件備用貨物塞在船底。火光太暗,看不清男女,隻能看見露在外麵的手腕細得厲害。
樊長玉心頭猛地一沉。
這哪是什麼空底,這分明是活活藏人。
韓六也沒料到暗層這麼快便被掀開,臉色驟變,厲聲喝道:“先搶箱子!”
他身後兩人立刻撲上來。
樊長玉一人橫刀擋了兩個,腳下卻半步不退。她一向打得狠,這會兒更是帶了火,刀鋒不取命,卻專往人筋骨最疼的地方磕。左邊那人剛撲近便被她一腳踹在膝窩,直直跪下去;右邊那人趁機想翻上船尾,卻被她反手一刀背砸在肩胛,整個人撲進水裏,濺起一大串黑浪。
李懷安沒去管韓六,反而先探身把夾層裡那人拽出來。那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,瘦得隻剩一把骨頭,眼神卻還清醒,見了人便死死抓住他袖口,像抓住了最後一根能活的繩。
“別怕。”李懷安一邊替他扯開嘴裏的布,一邊低聲道,“先喘氣。”
少年剛咳了兩聲,韓六已搶到近前,直奔那口黑箱而來。
他顯然比誰都明白,今夜人丟了還能再抓,箱子若丟了,他回去就真沒命了。
李懷安一手護著少年,一手去夠黑箱,動作到底慢了一瞬。就在韓六的手快要碰到箱柄時,一隻粗木勺突然從斜裡飛來,正正砸在他額角。
“老子熱湯還沒賣完,你們倒先打起來了!”
是阿牛。
這小子原本該跟著車回去,不知何時竟又偷摸折了回來,還順手抄了個舀湯的大勺。韓六被砸得頭一偏,樊長玉立刻抓住空檔,一腳踩上船舷,整個人借力躍起,刀背狠磕在他肩窩上。
韓六悶哼一聲,踉蹌退了兩步。
“李懷安!”樊長玉喝道,“箱子!”
李懷安再不遲疑,雙手一提,把那口黑箱從暗層裡硬生生拽了出來。箱子比看著沉得多,裏頭顯然不隻是一兩本冊子。他剛提穩,懷裏那少年便啞著嗓子急聲道:“還有……還有底板下的木匣……”
李懷安一怔,低頭看去,果然見夾層更深處還別著一隻巴掌大的窄木匣。
韓六見狀,臉色徹底變了:“不能讓他們拿走!”
他這一喊,橋那頭終於有人反應過來,雜亂腳步聲一下朝這邊湧來。
局勢再拖下去,誰都走不了。
樊長玉當機立斷:“阿牛,扶人!懷安,拿匣子!”
她自己則攔在最前頭,連退帶擋,把韓六和後頭那群人都壓在船尾外一步。韓六本就是個狠角色,吃了兩記重的非但沒退,反而越發陰狠,竟突然從袖裏抖出一截鐵刺,直紮樊長玉肋下。
李懷安抬頭看見,心口驟緊,想也不想便把那隻木匣先拋給阿牛,自己轉身去擋。
鐵刺擦著他手臂劃過去,頓時帶出一道長長血痕。
樊長玉眼都紅了。
她一刀壓開韓六,反手便抓住李懷安手腕,把人往自己身後一拽,咬牙道:“誰讓你上來擋的?”
李懷安疼得額上冒汗,卻仍低聲道:“我總不能看著你挨。”
這句話撞得樊長玉心裏狠狠一震,可她此刻連多看他一眼都顧不上,隻沉聲道:“那你就給我站穩。”
橋邊腳步越來越近,阿牛扶著那少年,臉都白了:“樊姐,走不走?”
“走。”樊長玉一字落下,忽然抬腳踹斷船邊一根舊撐木。那撐木原本就朽,一斷,半截船板頓時塌下去,把正要追上的兩個人絆得一頭栽倒。她趁機一把扯過黑箱,拋給李懷安:“你護賬,我護你。走!”
四人藉著這片混亂從廢船塢後頭翻了出去,身後韓六的怒罵聲幾乎要掀翻柳灣夜風。
直到跑出河灘,鑽進一片荒草地,他們才真正停下來。
阿牛還在喘,那瘦少年卻死死盯著黑箱,像是怕一眨眼它就會再被人搶回去。
李懷安捂著手臂,低聲問他:“你叫什麼?”
少年喉嚨還啞著,半晌才擠出一句:“我叫小禾……他們說,等箱子驗完,就輪到把我送上北船。”
一句話,便把這口黑箱和這條船路的臟腥氣,全都撕到了人眼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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