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灣廢船塢在平碼頭再往西二裡,白日裏看著隻是個半廢的舊埠頭,到了夜裏,反倒比平碼頭更安靜。
安靜得像一口不透風的井。
第三十三章那夜回去後,樊長玉和李懷安並沒立刻睡,反而藉著殘燈把盧三槐遞來的那張紙又看了三遍。紙上那句“先灰後黑,第三船空底”,越看越像一句切口。李懷安拿舊賬法子來對,終於理出個大概。
“先灰後黑,說的不是船色,是過橋順序。”他拿指尖點著桌麵,“灰篷船先走,黑篷船壓後。第三船空底,意思也不是船裡沒貨,而是船板底下有夾層。”
樊長玉聽到這裏,目光便冷了:“所以那口黑箱,不在船麵上。”
“多半在夾層裡。”李懷安道,“韓六既要驗‘鶴足冊’,那冊子就不會和尋常路引混放。要麼在第三船空底,要麼便跟著驗冊的人一起走。”
樊長玉把刀往桌上一擱:“那就兩頭都盯。”
兩人商量到後半夜,定了個最不惹眼的法子。柳灣雖偏,卻還連著一段散客歇腳的小埠口,夜裏常有賣熱湯和燒餅的小攤,專供守船人和搬貨漢子填肚子。他們這回不翻牆、不鑽窗,就推著來順食肆那輛小車,正大光明地過去。
盧三槐也沒能跑掉。樊長玉第二日一早便把人拎到後院,冷著臉給了他兩條路。
“要麼今夜老實跟著我們,幫著認人認船,事後給你活路;要麼你現在就走,我轉頭把你遞給韓六的人,說你昨夜兩頭賣。”
盧三槐臉都綠了,連連擺手:“樊姑娘,你這不是逼我麼?”
“我就是在逼你。”樊長玉半點不留情,“你這種人,隻有逼到牆角才肯說真話。”
李懷安站在一旁沒攔,隻淡淡補了一句:“你若肯站對這一回,後頭未必沒有活法。你若還想兩邊討好,那今晚就是你的死期。”
盧三槐原還想耍兩句嘴皮子,見兩人一個比一個硬,到底還是蔫了,認命道:“行,我帶你們認韓六身邊那幾個驗牌的。”
到了第三日傍晚,風裏已經帶了潮濕的河腥氣。
樊長玉推車在前,車上擺著熱湯、鹵鍋和幾個粗瓷碗,李懷安低頭跟在旁邊,袖裏藏著那塊平碼頭木牌和一張抄下來的假驗貨單。盧三槐則換了身破舊短打,臉上還故意抹了灰,遠遠跟著,活像個討口飯吃的閑漢。
柳灣廢船塢果然已有動靜。
遠遠望去,埠頭上隻亮著零星幾盞燈,像是真沒什麼活計。可等走近了便能看見,橋邊停著三隻篷船,第一隻灰篷,第二隻褐舊,第三隻黑篷,和紙上記的順序一絲不差。橋口還有四個人來回巡視,腰上掛著短刀,鞋底卻都沾著平碼頭特有的青泥,顯然是剛從那邊轉過來的。
樊長玉把車停在一處避風的木棚邊,揚聲吆喝:“熱湯熱鹵,要吃趁熱,過了這村可沒這店!”
這一嗓子喊出去,果然有兩個守橋的回頭看了看。其中一個不耐煩地擺手,另一個卻朝鍋裡多瞄了兩眼,顯然是餓了。
李懷安見狀,慢悠悠盛了碗湯,往前送去:“夜裏風大,幾位守著也辛苦,今日第一碗不收錢。”
那人本還皺著眉,聽見“不收錢”三字,臉色立刻緩了幾分,接了碗便問:“你們以前沒來過這邊。”
“平碼頭那邊生意讓人分光了。”李懷安溫聲道,“掌櫃說這邊夜裏也有船,就叫我們來試試。”
這話說得合情合理,那人喝了兩口熱湯,果然不再多問,反倒朝後頭喊了一聲:“要吃的趕緊來,免費的。”
不多時,橋口附近便聚來四五個人。樊長玉一邊切肉添湯,一邊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。盧三槐縮在暗處朝她比了個極輕的手勢,示意穿黑短褂、左耳缺了一塊的,就是韓六身邊驗牌的人。
她記下臉,低頭繼續剁肉。
就在這時,橋那頭忽然有兩盞風燈慢慢亮起。一個身形高瘦的男人從黑篷船後走出來,走路不急不緩,像條在水邊曬足了太陽的毒蛇。那人臉頰瘦削,眼尾卻往上吊著,天生帶著幾分刻薄煞氣。
盧三槐遠遠看見,肩膀頓時一縮。
韓六到了。
李懷安低著頭盛湯,聲音卻輕得隻有樊長玉能聽見:“左手虎口有舊疤,和灰褂子說的一樣。”
樊長玉應都沒應,隻把碗遞給麵前船工,順勢往第三隻黑篷船多瞥了一眼。那船吃水並不重,可搬上去的箱子卻不少,若真有夾層,極可能藏在船尾。
韓六並未立刻上船,而是在橋邊停下,先接過一塊木牌看了看,又隨手丟回去,冷聲道:“今夜驗的是第三船,閑人都離遠些。”
他這句話一出,橋口守著的人立刻散開了一半。原本過來吃湯的幾個人也被趕去了木棚那頭,埠口中間頓時空出一大塊。
這反倒讓他們更難近船。
樊長玉一邊收錢一邊低聲道:“硬闖不行。”
“那便讓他們自己亂。”李懷安道。
“怎麼亂?”
李懷安沒立刻答,隻抬眼看了看不遠處堆著的一摞舊麻繩和草捆,眼底閃過一點極淡的光。
片刻後,他端起一大盆熱湯,像是腳下沒踩穩,整個人忽然往旁邊一歪,湯盆“嘩啦”一聲全潑在了那堆草捆上。
草捆本不該怕熱湯,可那裏麵偏偏混著不少浸過油的舊麻頭。湯一澆,熱氣騰起,旁邊看守下意識便罵著跳開。樊長玉也極快跟上,抬手去扶李懷安,嘴裏連聲道:“燙著沒有?”
這一鬧,橋邊所有人都回頭看了一眼。
就是這一眼的工夫,盧三槐已照著先前說好的法子,從另一頭扯著嗓子驚叫:“不好了!第三船底下漏水!”
韓六猛地轉身。
橋邊幾個人也都朝黑篷船奔去。
樊長玉抓住這一瞬,袖中短刀一壓車板,整個人已藉著混亂掠向橋邊陰影。李懷安緊跟在她後頭,身法雖不如她快,卻也極穩。兩人一前一後貼著木樁和廢帆布挪到第三船尾側,果然看見船板底部有一處新釘過的暗板,邊角還留著極細的撬痕。
“就是這裏。”樊長玉低聲道。
她剛要動手,身後卻忽然傳來一聲冷笑。
“我就知道,今夜會有人先摸到這兒。”
韓六不知何時已轉了回來,手裏握著一把窄刀,眼神陰得像水底浮出來的蛇。
而他身後,還跟著三個人。
風一下就緊了。
樊長玉擋在船尾前,手已握住刀柄。李懷安則不動聲色地退了半步,正好把她和那塊暗板都護進自己的視線裡。
韓六盯著兩人,忽然笑了笑:“安賬房,真是你。”
這人既認得李懷安,今夜這局,就再不隻是搶一口黑箱那麼簡單了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