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夜後，平碼頭的風比白日更濕更冷。
樊長玉和李懷安沒帶阿牛，隻把攤車交回了來順食肆，隨後繞到西棧橋後頭那間廢舊繩房。繩房靠水，一半木板都朽了，裏頭堆著發黴的粗繩和舊帆布，最適合說些見不得光的話。
路上李懷安已把盧三槐的來歷說了。
“他從前是青鶴行北線的跑船賬手，算賬不算頂好，鼻子卻最靈，哪邊有利就往哪邊倒。”李懷安低聲道，“我在行裡最後那兩年，他已替好幾傢俬下跑過賬，後來青鶴行散了，他若還能活得滋潤，必是又投了新主。”
樊長玉聽完，隻問：“此人怕什麼？”
李懷安微怔，隨即笑了笑：“你如今問人，倒先問軟肋。”
“廢話。講情分的人我用情分，見利忘義的我自然得先找他怕什麼。”
李懷安看她一眼，答道：“怕窮，也怕死。若能兩頭賣，他絕不隻賣一邊。”
“那正好。”樊長玉拍了拍袖中短刀，“我最會收拾這種人。”
兩人進繩房時，裏頭已有人點了盞昏黃油燈。燈下站著個瘦高男人，臉上比當年添了不少皺紋，笑起來卻還是一副圓滑相。
“安賬房。”盧三槐先拱手，聲音壓得極低，“這些年都說你死了，我卻總覺著你這人命硬，沒這麼容易沒。”
李懷安站在門邊沒往裏走，隻淡淡道：“既知我沒死，還敢遞話，看來你如今投的新主比從前更給你膽子。”
盧三槐笑意不改：“我也是替人傳個話。韓會首這些年一直在找你，若知道你就在臨安鎮，隻怕高興得很。”
“他找我做什麼？”
“自然是找會看鶴足賬的人。”盧三槐慢悠悠道，“青鶴行舊底散出來那麼多，可真正能把北線暗賬、平碼頭換籤和夜渡人冊全對上的，活著的沒幾個。你算一個。”
樊長玉站在李懷安身側，沒出聲，心裏卻猛地一沉。
這意思已經很明白了。韓會首找的不是舊人，是舊本事。
李懷安卻連眉都沒動一下：“那他大可另請高明。”
“若真能另請，他也不必找你這麼多年。”盧三槐笑了笑，忽又把聲音壓低，“安賬房，當年你私改那一船人名冊，放走整整一船本該被送去北礦的人，害得上頭賠了多少錢、折了多少手腳，你不會真忘了吧？”
這話一出，樊長玉呼吸都停了一瞬。
她終於明白，為什麼李懷安一見鶴足記便臉色不對。
他從前欠下的，不是什麼算錯了的銀賬，而是一船沒來得及徹底抹平的人命賬。
李懷安眼神驟冷：“你既知道那一船是人，不是貨，今夜還替韓會首跑腿，也不嫌臟。”
“臟不臟，也比窮死強。”盧三槐攤了攤手，“我今夜來，不是跟你翻舊案，是給你留條活路。韓會首說了，隻要你肯回去替他把後頭兩路賬理順，當年的事，他可以既往不咎。”
樊長玉這時才冷聲開口：“他說既往不咎，你便信？”
盧三槐像纔看見她似的，目光在她身上打了個轉，笑道：“這位想必便是樊姑娘。臨安鎮近來風頭最盛的那位，果然不是好惹的。”
“少廢話。”樊長玉向前半步，“你既遞了話，便該知道我們不是來聽招安的。說吧，韓會首人在哪兒，後天西棧橋又要換什麼簽？”
盧三槐眯了眯眼：“樊姑娘比我想的還直。”
“因為我不耐煩聽繞彎。”
盧三槐沉默片刻，竟真從袖中摸出一張折得極小的紙來：“我可以給你們一半訊息。後天夜裏，西棧橋隻是明麵換籤，真正收人和換冊的地方，在柳灣廢船塢。韓會首未必親到，但灰褂子韓六一定在。”
李懷安看著那張紙，卻沒立刻去接：“你要什麼？”
“要命，也要錢。”盧三槐說得坦白，“我已替兩邊都遞過話了。若你們拿不住韓六，我今晚這番話就當白說；若你們拿得住，我要兩百兩和一條出平碼頭的活路。”
樊長玉冷笑：“你倒敢開口。”
“不敢開口，活不到今天。”盧三槐把那張紙往前一送，“再說了，安賬房心裏最清楚，我這條命值這個價。因為當年那條被你私放的船，最後靠誰補的後路，隻有我知道。”
李懷安眸色一變。
這一變，樊長玉便知這話不是虛張聲勢。
她沒有多問，隻在旁邊靜靜看著。李懷安沉默片刻，終究還是接過了那張紙。紙上寫著一串換籤次序和兩個時辰，末尾還標著一句“先灰後黑，第三船空底”。
這顯然不是隨手編得出的假話。
可也就在李懷安接紙的那一瞬，繩房外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木響。像是有人踩斷了枯枝。
樊長玉想也不想，抬手便把油燈打滅。
“有人。”
幾乎是燈滅的同時，門外已有刀鋒破風而入，直劈向李懷安方纔站的位置。盧三槐罵了句髒話，轉身便往後窗鑽，顯然早知今夜不會隻來一撥人。
“果然兩頭賣！”樊長玉咬牙，反手抽刀迎上去，刀背重重磕開第二記劈砍。黑暗裏來人不止兩個，且顯然認得這屋裏會有誰，出手又快又狠。
李懷安則趁亂一把薅住正要溜走的盧三槐，把人狠狠按在黴繩堆上：“紙是給了，後半句呢？”
盧三槐被壓得直喘：“韓六……韓六要在柳灣驗‘鶴足冊’真假！你們若想壞他的事，就得先搶到第三船空底那口黑箱！”
這話剛吼出來，後窗外便有人怒喝：“盧三槐，你找死！”
顯然外頭那撥人，本就是衝著滅口來的。
樊長玉聽得真切，不再留手，藉著狹窄地勢一腳踹翻門邊木架，朽繩和舊帆布嘩啦一聲全砸下來，正好攔住門口兩人。她回身一把拽起李懷安：“走！”
李懷安沒忘把盧三槐那張紙塞進懷裏，臨走前還順手從對方袖中摸走一塊小銅牌。三人從後窗翻出，盧三槐落地時險些摔斷腿，嘴裏還在叫：“銀子記得給我！”
“先留著命再來討吧！”樊長玉頭也不回地罵了一句。
他們一路奔到河埠外的小樹林，確認身後沒人跟上，才停下來。盧三槐扶著樹榦直喘氣，一張臉又白又青，顯然也被嚇得不輕。
李懷安攤開那塊剛摸來的小銅牌，上頭隻刻了一個“六”字，背麵卻仍是半枚鶴足記。
柳灣廢船塢、第三船空底、韓六驗冊。
這回不是摸影子了，是終於摸到了能下手的地方。
樊長玉看向李懷安，低聲問：“當年那一船人，你是故意放走的？”
盧三槐還在旁邊，李懷安卻沒有否認。
“是。”他頓了頓，“那一船不是貨，是二十七個活人。有人欠債，有人被拐，有人連自己要被送去哪兒都不知道。我若照原冊往上記，他們一個也活不了。”
樊長玉聽完，半晌沒說話。
夜風吹得河水發沉，遠處碼頭還有人聲斷斷續續傳來。李懷安以為她會問更多，甚至會怪他把這攤舊禍一直瞞到如今，誰知她隻是抬手，拍了拍他肩。
“那就對了。”
李懷安一怔。
“你當年沒算完的那一船人命賬，”樊長玉看著他，聲音不高，卻很穩，“如今我們繼續算。”
這一句落下來，比什麼寬慰都重。
李懷安望著她，眼底一時竟說不出是什麼神色。過了很久，他才低低應了一聲：“好。”
而他們身後，平碼頭的夜風還在往柳灣那頭吹。
後天夜裏，那口第三船空底的黑箱，註定不會再像從前那樣平平安安過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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