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一早，樊長玉便帶著李懷安去了來順食肆。
食肆掌櫃原就眼饞平碼頭那邊的生意，聽說他們願意替著探探路，二話不說便借了輛送湯的小車，還搭了個手腳利落的小夥計阿牛。臨出門前，掌櫃一邊往木桶裡添熱鹵，一邊絮絮叨叨囑咐：“碼頭上人雜，若遇著故意壓價的，別爭嘴，記住地方和臉，回來我再算賬。”
樊長玉嘴上應著，心裏卻明白，這一趟哪是去做生意，分明是去踩狼窩。
平碼頭比臨安鎮北門更開闊，兩岸平碼鋪得平整，正是大船換小船、小船再散去各處渡口的中轉地。還沒走近，先聞見一股混著河腥、泥水和油煙的濁氣。岸邊密密麻麻停著十來隻船，搬箱子的、扛麻袋的、蹲在船舷上抽旱煙的，人人看著都像隻是在討生活。
可越是這種地方，越容易把髒東西藏進尋常裡。
樊長玉把攤車往陰涼處一停，扯開嗓子便招呼起了生意。她嗓門亮，刀工又快，不一會兒便圍來幾個船工。李懷安站在一旁幫著記賬找錢，看似安安靜靜，眼睛卻始終沒離開過碼頭深處那幾排新卸下的木箱。
那些箱子外頭刷著“香灰”“燈油”的字樣，和香燭庫裡的一模一樣。
阿牛給一名船工盛湯時，順嘴問了句：“大哥，你們這兩日活兒倒多。”
那船工嘴裏嚼著滷肉，含混道：“後天夜裏還有一撥大的，西棧橋那邊都騰出來了。”
樊長玉手上不停，像沒聽見似的，又往另一人碗裏加了兩塊豆乾。
李懷安卻低聲道：“這一單不收錢。”
那船工頓時樂了，端著碗又多說了兩句：“還是你們會做買賣。後天要真還來，可把鍋架近些，夜裏守橋的人也得吃。”
這話一出，三人都記在了心裏。
正當此時，碼頭另一頭忽有幾人抬著一隻長木箱往西邊去，領頭的正是昨夜跟著許聞山進香燭庫的灰褂男人。樊長玉隻瞥了一眼，便藉著切肉的動作朝李懷安使了個眼色。
李懷安順勢提起一桶熱湯，像是要去招呼遠處工人，腳下卻不緊不慢地往那邊挪。
他剛走到靠近棧橋的地方，旁邊忽然有個船老大模樣的人抬頭看見他，先是一怔，隨即眯起眼：“你這張臉，我怎麼瞧著有點眼熟？”
李懷安心裏一沉，麵上卻半點不露，隻把湯桶往下一放，溫聲道：“大哥若認得我，想必是認錯了。我這樣的臉，大街上一抓一把。”
“不對。”那人盯著他看，越看越狐疑，“像極了當年青……”
他話還沒說完，樊長玉已經拎著刀和砧板走了過來，啪地一下把砧板墩在兩人中間，嗓門亮得四周都聽得見：“李懷安，我讓你看鍋，你又躲這兒偷懶？”
那船老大被她一嗓子喝得愣住。
李懷安反應極快，立刻露出一副無奈模樣：“我不過是來給人添湯。”
“添湯用得著添半天？”樊長玉叉腰站著，活像真在訓家裏那口子，“家裏算賬慢，出來做買賣也慢，你是不是非得叫我拿勺子敲你才長記性？”
四周頓時一片鬨笑。
那船老大原本還眯眼盯著李懷安，這會兒見他被當眾訓得隻能摸鼻子，反倒先信了幾分，笑著插話：“嫂子，你家這位模樣斯文，瞧著本就不像能扛活的。”
“不能扛就更得多乾。”樊長玉冷哼一聲，轉頭又塞了塊滷肉給那船老大，“大哥你若得空，多替我看著點他，省得我一眼照不到就偷閑。”
這一番鬧騰把場子全攪活了，李懷安被她推回攤車邊時，眼底竟還壓著點笑。
“你方纔那出，倒演得像。”
“什麼叫演？”樊長玉橫他一眼，“我平日難道不是這麼嫌你的？”
李懷安低低笑了一聲，沒再接，隻把手裏剛摸來的訊息遞給她：“灰褂子往西棧橋那邊去了。那邊今日不讓閑人靠近，後天夜裏應該真要換籤。”
他說話時，樊長玉目光卻落在他袖口上。
他方纔提湯時不知被誰蹭了一下，袖邊竟沾了點細灰。那灰不是碼頭上的泥灰，而像舊賬房裏常見的紙灰。說明西棧橋那邊此刻就有人在點、在驗、在分。
“我去那頭轉一圈。”她道。
“我同你去。”
“你今日這張臉太招眼。”樊長玉壓低聲音，“方纔那船老大差點認出你。你留攤上繼續記賬，我過去更不惹眼。”
李懷安本想反駁，話到嘴邊卻又收住，隻道：“那你帶上短刀。”
“廢話。”
樊長玉繞著棧橋外沿走了一圈，藉著給搬貨的漢子送水，終於看清西棧橋盡頭停著一隻黑篷小船。船不大，吃水卻深，顯然裝的不是空箱。橋邊還有兩個人在覈對木牌，牌子背後隱約都烙著半枚鶴足記。
她心裏剛有了數，耳邊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。
回頭一看，卻見是個縮在舊纜樁後的老乞兒。那人頭髮亂得打結，臉上全是河泥，看著不起眼，眼神卻亮得很。他沖她腳邊努了努嘴，便又把頭低了下去。
樊長玉順勢低頭，見自己腳邊不知何時多了一片薄薄的魚鱗紙，顯然是從賬冊紙上裁下來的。她一腳踩住，等回到攤車後才悄悄撿起展開。
紙上隻寫了一行字。
“戌正，西棧橋舊繩房，舊人求見安賬房。”
落款三個字，盧三槐。
樊長玉把那紙遞給李懷安時，清清楚楚看見他指節微微一緊。
“你認得？”
李懷安看著那名字，目光沉了下去：“認得。青鶴行北線舊人，最會看風轉舵的一個。”
“他找你，是來敘舊？”
“多半不是。”李懷安把紙折起，塞進袖裏，語氣平靜得有些冷，“他這人若主動遞話，八成遞的不是交情，是價碼。”
夕陽一點點壓向河麵，碼頭上的吆喝聲卻半點沒減。
樊長玉望著遠處那隻黑篷船，忽然笑了一下：“那便去聽聽，他這回想把你賣個什麼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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