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家時，天邊才剛透一點灰。
長寧和趙大娘早睡熟了，院裏靜得隻能聽見風刮過柴棚的聲響。樊長玉把門一掩，先去灶房燒了壺熱水，轉頭回來時，李懷安已在桌上攤開那本從香燭庫裏帶出來的薄冊。
燈火一亮，那冊子上密密麻麻的名字便全活了過來。
樊長玉挨著他坐下，先把熱水碗往他手邊一推：“先暖手，再看。”
李懷安抬眼看她，沒說什麼，卻還是把那碗水接了過去。
兩人對著冊子看了近半個時辰，越看越心驚。裏頭不止寫著替名、船次和收銀數額，後頭還零零碎碎記著一些旁人看不懂的圈線和勾劃。樊長玉看得皺眉，李懷安卻一頁頁翻得越來越慢。
“這些記號你認得？”她問。
“認得一半。”李懷安指著其中一枚像鳥爪似的小印，“這是鶴足記。青鶴行舊時走北線時，為了區分平碼頭轉船、鹽埠換貨和夜渡改簽，賬上會留不同暗記。隻有老賬房和跑船頭目認得。”
樊長玉聽到這裏，眉心便壓了下來：“那就是說，許聞山這條線，不是撿了你們舊法子這麼簡單。”
“嗯。”李懷安聲音沉了些，“能把記號用得這樣順的人，多半真碰過青鶴行的舊底。”
樊長玉抬手翻了兩頁，又停在一行帶鶴足記的名字上。那名字後頭寫著“平碼頭，轉北簽，三十七兩”，下麵還有一筆極小的紅點。
“這紅點又是何意？”
李懷安看了許久，才道：“在青鶴行舊賬裡，紅點原是提醒這一船貨要緊，不能誤時。可如今落在這本冊子裏，多半記的不是貨。”
樊長玉順著他的話往下想，心裏陡然一沉。
若不是貨，那便是人。
他們前頭隻當許聞山在做假帖、假契、替名入船的臟買賣，如今看來，這買賣早不止是替幾個人換個身份那麼簡單。有人把一整套舊商路拆碎了，再拿來做更黑的事。
李懷安把那塊“平碼頭”木牌也放到燈下，指著背後的半枚鶴足印，半晌都沒說話。
樊長玉看了他一會兒，忽然道：“你想起誰了？”
李懷安微微一怔，隨即失笑：“你倒問得直接。”
“不直接問，難不成還等你自己繞十個彎才說？”樊長玉看著他，“你認出那記號的時候，臉色就不對。”
李懷安沉默片刻，到底還是開了口：“我在青鶴行時，北線賬房裏有幾個老人認得這套記法。後來行裡出事，賬散了、人也散了，我原以為那些舊東西不是埋了就是燒了。如今既又露頭，便說明當年那攤賬並沒死乾淨。”
“你怕舊人找上門？”
“怕，也不全是怕。”他低聲道，“更多的是噁心。那些本來隻是跑船換籤、調賬避損的手法，被拿去遮人命，最叫人噁心。”
這話一出，屋裏靜了靜。
樊長玉原還想追問他當年到底在青鶴行裡碰過什麼，見他眉眼間那點疲色，終究沒再往下撕，隻伸手把冊子合上，發出“啪”的一聲輕響。
“先不翻了。”
李懷安抬頭：“為何？”
“因為你眼下臉色比這賬還難看。”她起身把熱水又往前推了推，“賬在這兒，又不會自己長腿跑。你若先熬垮了，明天誰陪我去平碼頭？”
李懷安一頓：“你已決定要去？”
“不去等著他們把人和賬都轉走？”樊長玉冷笑一聲，“許聞山和那灰褂子今夜明擺著說了，要把帶鶴記的底稿先挑出去。咱們再慢一步，能撈到的就隻剩灰。”
她說完，轉身從櫃裏翻出一張臨安鎮到平碼頭的舊貨單，攤到他麵前：“來順食肆不是正想往碼頭送吃食麼？前些日子他們掌櫃還說，平碼頭新添了幾條船，工人多，熱湯熱鹵賣得動。咱們明兒藉著送貨過去，最像樣。”
李懷安看著那張貨單，眼裏那點沉意終於動了動：“你連路子都想好了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樊長玉挑眉，“總不能每回都靠翻牆鑽窗。”
李懷安低低笑了一聲，這笑意卻很快淡了下去：“長玉，這條鶴足路若真和我從前的舊賬連上，後頭要碰上的人，隻會比許聞山更臟。”
“那又如何？”
“你若現在收手，還來得及。”他望著她，語氣很輕，卻是認真的，“這本是我惹下的舊線。”
樊長玉聽完，直接伸手把那木牌拍回他胸口：“誰跟你分這麼清了？”
李懷安被她拍得一怔。
“從你進我家門那日起，吃的是我家的飯，睡的是我家的屋，外頭見了也都叫你一聲樊家姑爺。”樊長玉看著他，一字一句道，“你的舊賬，從今往後也算我們家的賬。”
燈火跳了一下。
李懷安坐在那裏，半晌都沒說話。過了許久，他才低聲問：“你知不知道，這句話若叫我當真了，會很麻煩？”
“那你便當真。”樊長玉答得乾脆，“反正我說出口的話，不興往回吞。”
這一瞬，李懷安眼底那點多年壓著的冷意，像被誰輕輕敲開了一道縫。他沒再勸，隻把那塊木牌和薄冊一起收進懷裏，輕聲道：“好。”
兩人原打算熬到天亮便出門，不想院牆外忽然傳來三長兩短的輕叩聲。樊長玉一聽便知是周小滿，過去把後門掀開，那小子貓似的溜進來，凍得鼻尖通紅。
“我就知道你們回來了。”周小滿壓著嗓子，興沖沖道，“我敲完鐘沒敢久留，後來又繞回廟前看了眼。許聞山出來時臉黑得像鍋底，灰褂子還在罵，說什麼‘後天換籤若再出岔子，韓會首那裏誰也別想交代’。”
李懷安和樊長玉對視一眼。
“後天？”樊長玉問。
“對，我聽得真真的。”周小滿往桌邊一湊，又壓低聲音，“還有，他們提了‘西棧橋’三個字。我怕叫人瞧見，不敢跟得太近，隻能先回來報你們。”
西棧橋，平碼頭，後天換籤。
原本還零零散散的線頭，被這一句徹底擰緊了。
樊長玉當即拍板：“那就不等了。明早去來順食肆借車，咱們先去平碼頭踩一遍，後天再盯西棧橋。”
周小滿眼睛一亮：“俺也去。”
“你先別逞能。”樊長玉屈指彈了他腦門一下，“你那張臉，許聞山底下的人未必沒見過。明兒你留鎮上，替我盯著書坊和沈七娘。若她那頭出事，立刻來報。”
周小滿捂著腦門，雖有些不甘，還是點了頭。
他走後，天已隱隱發白。樊長玉收拾桌上冊子，李懷安卻忽然伸手，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背。
“長玉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方纔那句話，我聽進去了。”
樊長玉心口一跳，卻仍裝得平靜：“聽進去便聽進去。”
李懷安看著她，眼裏帶了點極淺的笑：“那我後頭若真把麻煩帶回家，你可別嫌。”
樊長玉抽回手，轉身去提刀：“等你真把麻煩帶回來再說。”
可她背過身時，唇角卻還是沒忍住，輕輕往上揚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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