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抄帖屋出來時,夜色已經沉透。
沈七娘手還發著抖,卻還是替他們寫完了一張催收單。紙張、油灰、落款都做得極像,連樊長玉都瞧不出破綻。
“錢淮平日最愛在落款後頭多一點墨。”她低聲道,“他總覺得這樣顯得氣盛。”
李懷安卻沒立刻收,隻問:“你既遞了門縫,今夜可會轉頭報信?”
沈七娘臉色發白,半晌才道:“我若真想報,方纔便不會說後窗。今夜我和姨母都不會出門,若你們回不來,就當我賭輸了。”
樊長玉把催收單收進懷裏,沒再多說,帶著李懷安出了巷子。
夜風一灌,李懷安才低聲道:“你方纔心軟了。”
“我隻是沒想先拿她開刀。”樊長玉緊了緊腰間短刀,“可若她敢騙我們,我也不會再給第二回。”
李懷安看了她一眼:“你這樣很好。”
“哪樣?”
“該硬的時候不軟,該留人的時候也不隻會動刀。”
樊長玉耳根微熱,懶得接這話,隻把催收單拍到他胸口:“少說這些。待會兒若真撞上人,你跟緊我。”
李懷安笑了笑:“好,聽夫人的。”
城隍廟後巷比書坊那邊更靜。
巷尾那間香燭庫門板老舊,鎖卻新得紮眼,一看便是近幾個月才換過。樊長玉沒先動後窗,反而帶著李懷安大大方方走到門前,抬手拍門。
“開門,錢掌櫃催賬。”
門裏沒有迴音,倒是隔壁一扇小窗開了條縫,有個守廟老頭探出臉來:“大半夜的,拍什麼拍?”
樊長玉把催收單往上一揚:“裏頭欠了城東紙料鋪三月的賬,掌櫃說今夜再不收,明兒就鬧去縣衙。你老人家若認得裏頭人,不如替我們喊一聲。”
老頭眯眼看了半晌,嘟囔一句:“白日都不見人,夜裏更沒人。”
“沒人最好。”樊長玉順勢接話,“我們把單子塞進去,也算交差。”
那老頭嫌他們煩,啪地關上了窗。這樣一來,真有人追問,也隻會記得夜裏來過兩個討債的。
兩人繞到後牆。那扇小後窗果然舊得厲害,木閂從裏頭斷了一截,樊長玉用匕首往縫裏一挑,那窗便無聲鬆開。
她先翻進去,正要回身接人,李懷安腳下一滑,半個身子直直撞過來,撞得她後背貼上木架。
黑暗裏隻聽得見彼此呼吸。
樊長玉低聲罵他:“你不是叫我慢些?”
李懷安一手撐住木架,怕壓著她,聲音也壓得極低:“夫人在前頭,我總不好叫你一個人接著我。”
他說得一本正經,樊長玉卻莫名心亂,抬手把人推開:“找東西。”
兩人點了極小的火摺子。庫房最外頭堆著紙錢香燭,裏頭幾架卻全是封得嚴實的木箱。箱麵寫著“香灰”“燈油”,提起來卻輕得不對。
樊長玉一刀撬開最近那隻,裏頭不是香灰,而是一卷卷裁好的空白憑票。第二隻裝的是蓋過一半印的船引,第三隻更絕,竟是一摞已寫好名字、卻還未填去處的路引紙。
火光一照,紙上那些名字密密麻麻鋪了一箱。樊長玉隻看一眼,便覺得後背發涼。
李懷安翻得極快,很快從箱底抽出一本薄冊。外頭包著舊香灰紙,裏頭卻是一頁頁對照名錄。左邊寫真名,右邊寫替名,再往後是船次、去處和收銀數額。
“這就是他們替人換名上路的總冊。”他聲音沉了些,“北門三船、書坊底稿、廟後香庫,全串上了。”
樊長玉湊過去看,忽然指住一行:“這個圈記是何意?”
“不是圈記。”李懷安拿指腹輕輕擦過那印子,眼神驟然冷下來,“這是青鶴行舊時做暗賬用的鶴足記。”
樊長玉一怔:“你以前那條線上的東西?”
“像,但不該出現在這裏。”
她剛要再問,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,而且不是一個人。
前門鎖鏈一響,有人低聲道:“今夜務必把帶鶴記的底稿先挑出來。書坊那邊已經有人盯上了。”
兩人同時滅了火摺子,退進最裏頭兩架高竹箱之間。門板開啟,燈籠光斜斜照進來,進來的果然是許聞山,跟著他的卻不是錢淮,而是個穿灰褂的陌生男人,說話還帶著北邊口音。
“你不是說鎮上這點尾巴都掃乾淨了?”那人冷聲道,“為何還會有人摸到東橋舊倉?”
許聞山語氣仍穩:“舊倉是陳敬失手,不關書坊的事。如今最要緊的是把這批‘鶴足名’先送走。”
灰褂男人冷笑:“送去平碼頭,還是送去你口裏那位‘韓會首’那兒?”
許聞山顯然不想多提,隻道:“你隻管押船。會首那邊,自有人接。”
兩人說話間,已走到剛才被撬開的木箱前。許聞山察覺箱蓋挪動過,聲音頓時一厲:“有人來過。”
庫房裏的氣一下綳死了。樊長玉右手已經摸上刀柄,左手卻忽然被李懷安輕輕扣住。
他沒看她,隻在黑暗裏用指尖極快寫了兩個字。
等等。
外頭灰褂男人已經拔刀,正要往裏搜,廟前卻忽然傳來一陣急促敲鐘聲,緊接著有人高喊:“走水了,前殿走水了!”
這一聲來得太突兀,連許聞山都愣了愣,轉身便往外沖:“先出去。”
灰褂男人罵了一句,也跟著退了。
門板重新合上時,樊長玉才低聲道:“走水?”
李懷安眼底一亮:“不是走水,是周小滿。”
隻有那小子,才會在這種時候想得出用敲鐘攪局。
“先走。”樊長玉不再遲疑,把那本薄冊塞進懷裏,又順手抓起一塊壓在箱底的木牌。木牌上刻著“平碼頭”三字。
兩人從後窗翻出去,一口氣繞出兩條巷子,直到聽不見廟裏動靜了,才停在一堵背風土牆下。
樊長玉把那塊木牌遞過去:“你看看這個。”
李懷安接過一摸,指腹便頓住了。木牌背後除了平碼頭三字,還烙著半枚鶴足記。
“懷安。”樊長玉看著他,“你從前那些舊事,是不是已經追上門了?”
李懷安沉默很久,才低聲道:“像是。”
他說完,又抬眼看她:“你若現在想退,還來得及。”
樊長玉幾乎被這句話氣笑了,抬手把木牌拍回他胸口:“你少說這種沒用的話。人都進去了,冊子也拿了,這會兒才讓我退?”
李懷安望著她,眼底那點沉色慢慢散開,最後竟低低笑了一聲。
“好。”他把木牌收好,聲音輕卻穩,“那我們就順著這條鶴足路,繼續往前掀。”
這一夜之後,他們終於不再隻是跟著許聞山的影子跑。
他們摸到了更深的一隻手,也摸到了李懷安舊賬真正露頭的第一根線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