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門後頭不是院子，而是一間低矮的抄房。
窗紙矇著厚布，裏頭隻點了一盞豆燈，桌上攤著半寫好的帖紙、裁開的封簽和幾支長短不一的舊筆。沈七娘進門後並未坐下，而是先把那隻寫著“長寧平安”的小紙條放在桌上，靜靜等著。
沒過多久，另一道腳步聲從裏間傳來。
來的人不是許聞山，也不是錢淮，而是個五十來歲的老嫗，頭髮花白，背有些駝，若擱在街上，誰也隻會當她是個替人補衣的老婦人。可她一坐到桌前，拿筆的姿勢卻極穩，穩得像握了許多年。
“這字是誰給你的？”老嫗問。
沈七娘低聲道：“樊家那個男人。”
“你拿回來了？”
“拿回來了。”
老嫗捏著那張紙，借燈看了好一會兒，才道：“這不是尋常賬房寫得出的藏鋒法。他在試你。”
門外的樊長玉聽得心頭一震。
她原以為沈七娘已算關鍵人物，沒想到這屋裏竟還藏著個更懂行的。
李懷安也在聽。
那老嫗方纔那句“藏鋒法”，已足夠說明她不是普通抄手，而是真正懂仿帖、懂筆路的人。這樣的人若常年躲在書坊後門，隻怕寫過的見不得人名字，比他們想的還多。
屋裏，沈七娘沉默片刻，才低聲道：“姨母，咱們要不要停手？”
這句一出，樊長玉頓時明白了。
不是僱主與工匠。
是親戚。
老嫗卻冷笑了一聲：“停？你男人欠下的賭債，是誰替你填的？你兒子去年高熱要命時，又是誰拿銀子請的大夫？如今說停，許聞山會先停，還是你我先死？”
這幾句話像釘子，一句句砸進屋裏，也砸進門外兩人耳中。
沈七娘站在那裏，背影緊得像一根拉滿的弦，過了許久，才低聲道：“可我不想再寫了。上回那張薦帖補進去後，縣學那邊若真查起來，遲早會出事。”
老嫗抬起頭，眼神冷得很：“出事也是許聞山先出。”
“那那個小姑娘呢？”沈七娘聲音更低了，“她那張‘長寧平安’，我看著不像假話。若咱們再照著這條線往下做……”
她話沒說完，外頭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木響。
是樊長玉方纔挪腳時踩到了一截碎木。
屋裏兩人同時抬頭。
“誰？”
李懷安知道再藏不住，索性一把推開那扇虛掩小門。
門開的那一刻，屋裏三人都愣了一瞬。老嫗最先回神，抬手便要去抓桌上那疊帖子，李懷安卻快她一步，把那張寫著“長寧平安”的紙壓在了掌心下。
“你們果然會來。”老嫗聲音發沉。
沈七娘則整個人都白了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想解釋什麼，卻一個字也沒說出來。
樊長玉站在門邊，沒抽刀，隻盯著她：“你給我家遞過話，為什麼還要來這裏？”
沈七娘閉了閉眼，啞聲道：“因為我想看看，你們到底是來送死的，還是能把這攤爛事掀開一點。”
這話實在，實在得不像她這樣藏著寫假帖的人能說出來。樊長玉心裏那點原本準備好的狠話，倒有一半堵在了喉嚨裡。
“所以你遞話，是想救我們？”
“也想救我自己。”沈七娘低聲道，“可救不救得成，我心裏也沒底。”
老嫗卻沒她這般猶豫，冷聲打斷：“少說這些無用的。人既然闖進來了，便不能空手回去。”
她話音一落，抄桌底下竟滑出一把短刃。
樊長玉這回再不客氣，抬腳便把刀踢飛，動作快得像風。老嫗手腕一麻，刀身噹啷落地。李懷安則趁勢把桌上那些寫了一半的帖子、封簽和樣紙全掃進自己臂彎裡，隨手翻了兩頁，臉色便變了。
“怎麼？”樊長玉問。
“她不止寫薦帖。”他把一頁半乾的樣紙轉給她看，“你看這上頭的名字。”
紙上寫著兩列字，竟全是近年臨安鎮上死了、走了、或是根本查無實證的人名。每個名字後頭還跟著不同的契目，有的是路引，有的是借契，甚至還有一行寫著“替名入船”。
樊長玉越看，心裏越冷。
原來這些人不隻是造假帖，他們是在替活人借死人殼子，也替死人再造一張活路上的臉。
“你們到底寫過多少這種東西？”她聲音都冷了。
沈七娘麵色慘白，半晌才道：“我記不清了。”
“記不清？”
“名字太多。”她抬起頭，眼底竟有點發紅，“有些是欠債的人，有些是逃兵，有些是被賣了身又想跑的人，還有些……是家裏死絕了，隻能拿旁人名頭活下去的人。”
這話一出，屋裏竟安靜了一瞬。
連樊長玉都愣了。
她原本隻把這條線當成又一攤臟賬，如今才忽然意識到，這裏頭混著的不隻是惡，還有很多被逼到牆角的人命。可越是這樣，越叫她心裏發堵。因為這些人越慘，許聞山他們披著“幫人”的皮做起惡來，便越好藏。
“所以你們就替壞人也寫？”她咬牙。
沈七娘喉頭一哽，沒答。
倒是那老嫗忽然笑了，笑得很冷：“姑娘，你以為這世上哪來的乾淨手藝？能活，就不錯了。”
“放屁。”樊長玉一句罵得極重，“能活，不是拿別人去填坑的藉口。”
這句一出，沈七娘眼裏那點強撐著的東西，像終於裂開了。
她忽然跪了下去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聲音發顫，“可我停不下來。錢淮管薦帖，許聞山拿樣帖，我和姨母隻負責照著抄、照著仿。每次寫完，都有人把舊底稿收走。我們手裏留不住東西，也跑不掉。”
李懷安聽到這裏，忽然問：“舊底稿收去哪裏？”
沈七娘抬頭看他，像終於抓住一根能說的線：“城隍廟後巷，有間香燭庫。每月初三和十五，許聞山都會親自去收一回底稿。收完後，他不回書坊，直接往北門。”
這便和前頭朱書辦交代的“初三去城隍廟後巷”徹底對上了。
李懷安心裏一沉，知道他們總算摸到了真門。
“那庫房鑰匙呢？”
“在錢淮手裏。”沈七娘咬著唇，低聲道，“但後窗的木閂早壞了，隻從外頭看不出來。”
一句後窗木閂壞了，比什麼都實。
這不是試探，這是她真把門縫遞到了他們手上。
樊長玉看著跪在地上的沈七娘，心裏那點硬火到底沒完全壓下去，卻也沒再像先前那樣隻想先把人摁死。她轉頭看向李懷安：“信她麼？”
李懷安沉默片刻，道：“信一半。”
“另一半呢？”
“等我們去香燭庫看看。”
屋裏燈火發黃，紙墨味濃得發悶。沈七娘慢慢鬆開了攥得死白的手指，像是終於做了某個決斷。
“若你們真敢去，”她抬起眼，“我可以替你們再寫一張帖子。”
“什麼帖子？”
“許聞山要的催收單。”她聲音仍抖，卻穩了些，“有了那張帖，你們進後巷，比翻牆更像樣。”
這一刻，局又往前推了一步。
他們終於不隻是在外頭盯人了。
而是要帶著一張真能騙人眼的假帖，自己走進那條後門裏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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