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雪被門板擋在外頭，屋裏沒暖和多少。
樊長玉把人放到自己那張舊木床上，藉著油燈一照，纔看清李懷安傷得比她先前想的還重。肩頭一道刀傷幾乎劃透了半邊衣料，肋下還有箭擦過的血口，最麻煩的是人一直發著熱。
長寧抱著藥箱跑進來時，眼圈都紅了，小聲問：“阿姐，他會不會死？”
“別說晦氣話。”樊長玉把乾淨布條和傷葯一一攤開，“去灶上把熱水端來，再把我那把剪子燒一下。”
長寧應了一聲，又飛快跑出去。
李懷安大概還留著幾分意識，聽見動靜，勉強撐開眼皮看了看她：“姑娘……不必費心，給我些炭火和水，待天明……”
“待天明你就能自己爬走了？”樊長玉沒好氣地瞥他一眼，“少逞能。”
她說著伸手去解他肩上的大氅，男人下意識抬手一擋，動作雖輕，卻帶著長久養成的戒備。隻是他如今傷重，那點力氣在樊長玉手底下根本不夠看，手腕很快就被她按了下去。
“你若不想傷口爛掉，就別亂動。”
李懷安看著她，像是想說什麼，最終還是沉默了。
衣裳一層層褪開，露出底下縱橫交錯的傷。長寧端著熱水回來時，見著那些血肉模糊的口子，嚇得吸了口涼氣。樊長玉倒是鎮定得很，擰乾熱布一點點替他擦凈血汙，撒葯時動作雖稱不上輕，卻穩得很。
李懷安原本強忍著不出聲，到後頭額角青筋都綳出來了，手指攥得發白，才從齒縫裏漏出一聲悶哼。
長寧忍不住抬頭看阿姐：“是不是我來輕些？”
樊長玉頭也不抬：“他這傷拖不得，輕了不頂用。”
嘴上這麼說，落到最後一處傷口時，她手底下到底還是緩了緩。她自己都沒察覺，李懷安卻感覺到了。他垂眸看著她被燈火映得有些發暖的側臉，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異色。
包紮完傷口，樊長玉纔想起件要命的事。
家裏一共就兩間屋子，一間她和長寧住，一間堆著雜物和豬肉架子，冬日裏冷得像冰窖，根本不能安置傷患。若把人挪去鄰裡家中，更不可能，她今日把個血人揹回來，已是冒險，再讓旁人知道，隻會橫生枝節。
她皺著眉頭站了片刻，最後對長寧道：“你今晚跟阿姐擠一擠。”
長寧很快明白過來，小聲說：“讓他睡阿姐床上？”
樊長玉“嗯”了一聲，又補了一句：“人是我撿回來的，總不能眼看著他死。”
長寧點點頭，倒沒多問。她年紀雖小，卻很懂事，知道阿姐做了決定的事，多半都有她的道理。
夜深之後，李懷安又起了一回高熱。
他燒得昏昏沉沉，嘴裏斷斷續續說著幾句聽不清的話，手卻一直壓在腰側，像那裏藏著什麼極要緊的東西。樊長玉掰了兩回都沒掰開，隻得作罷，改拿冷帕子替他降熱。
長寧窩在被褥裡，半夢半醒地問：“阿姐，他是不是壞人？”
樊長玉看著床榻上那張蒼白的臉，想了想，道：“像。”
長寧一下清醒了：“啊？”
樊長玉替那人掖了掖被角，才低聲道：“像那種平日裏不缺人伺候、也沒怎麼吃過苦的人。可真要說壞……”
她頓了頓，想起雪地裡那句叫她快走的話，搖頭：“不像。”
長寧聽不懂阿姐這半截話，卻放心了些，迷迷糊糊又睡了過去。
天剛矇矇亮，院門便被拍得震天響。
樊長玉一夜沒怎麼閤眼，聞聲立刻警醒起來。她快步走出去，剛拉開門栓，樊大便帶著兩個堂兄堵在門外。三人都穿著厚襖，臉上卻沒多少寒意，反倒像揣著火來的。
“聽說你昨夜帶了個野男人回來？”樊大一進門便黑著臉發難，“樊家的臉都叫你丟盡了！”
樊長玉一聽這話，便知是哪個嘴碎的夜裏撞見了風聲。她把門擋得嚴嚴實實，冷冷道：“我帶誰回來，關你什麼事？”
樊大被她一噎，臉色更難看了：“我是你大伯！你爹孃都沒了，我不替你管著，難不成任由你敗壞門風？”
“門風？”樊長玉像聽了個笑話，“你要真顧門風，就不該在我爹孃屍骨未寒時，天天惦記著我家的房契地契。”
院外已有早起的鄰裡探頭探腦。樊大怕叫人看笑話，聲音壓低了些，卻更陰沉：“你少跟我扯這些有的沒的。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，把來歷不明的男人往家裏藏，傳出去誰還敢要你？到時候你別說宋家，連給人做填房都未必有人肯。”
“我嫁不嫁得出去，用不著你操心。”
樊大原本還想藉著名聲施壓，見她軟硬不吃，乾脆撕破臉道：“行，你不怕丟臉，我也懶得管。但你家這宅子地契，總不能再這麼由你胡來。今日我把話撂這兒，開春後我就請族老來做主，把你們姐妹接去我家住，這宅子和鋪麵，我先替你管著。”
這哪是替她管著，分明是要明搶。
樊長玉眼底一下冷了，手已經按上門邊的木棍：“你試試。”
就在雙方僵持不下時，屋裏忽然傳來一陣低咳。
那聲音不大，卻偏偏讓院外一下靜了靜。
樊大眼睛都亮了，像逮著了把柄，當即扯著嗓子道：“好啊，果真藏了人！樊長玉，你還說你沒做虧心事！”
他一邊說，一邊就要往裏闖。樊長玉正要抄棍趕人，屋門卻在此時被人從內側輕輕推開了。
李懷安扶著門框站在那裏，臉色仍白得厲害，外頭隻披了件樊長玉找來的舊棉襖，卻也遮不住那身與這小院格格不入的清貴氣。他傷還沒好，唇色淡得幾近透明，偏偏站得很直，像再狼狽也不肯折了骨頭。
眾人都愣住了。
連樊長玉都沒想到他會出來。
李懷安目光平靜地掃過樊大幾人，開口時聲音尚啞，卻很穩：“在下昨夜遇匪，蒙樊姑娘救助。大伯若因此責難樊姑娘，未免失於公道。”
樊大先是一怔，隨即冷笑：“你算哪門子東西，也配同我講公道？”
李懷安沒與他爭口舌，隻溫聲道：“我算不得什麼，隻是若我沒記錯，《大胤律》有言，叔伯不得因無子而侵佔亡弟家產，若其女未嫁，家宅田產當由其女暫理。你方纔所言，若鬧到公堂，怕是未必站得住腳。”
院裏安靜了一瞬。
樊長玉沒想到，這病秧子一開口，竟是替她說律法。
樊大也明顯愣住了。他一個鄉下漢子，仗的不過是宗族和蠻橫，哪裏真懂官府律例。一時心虛起來，嘴上卻不肯輸，指著李懷安罵道：“你少在這兒嚇唬人！一個來歷不明的外鄉人，睡在我侄女屋裏，還有臉跟我談律法？”
這話一出，四周看熱鬧的人臉色都變了變。
樊長玉最煩別人往她身上潑髒水，正要發作，卻聽李懷安低低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極輕，卻莫名讓人心裏發緊。
“大伯倒提醒了我。”他抬起眼，緩聲道，“若樊姑娘已招贅，或是已有未婚夫婿，這宅院家產，旁人便更插不得手了，是麼？”
樊大一噎，竟一時答不上來。
李懷安話鋒點到即止，沒再往下說，隻微微偏頭看了樊長玉一眼。
那一眼很輕，卻像一顆石子，猛地砸進了樊長玉心裏。
樊大見占不到便宜，又被院外鄰裡瞧得臉上掛不住，終究隻能撂下一句“你等著”，帶著兩個兒子灰溜溜走了。
人一走，院裏那股劍拔弩張的氣纔算散開。
鄰裡們也不好多留，三三兩兩散去。趙大娘臨走前拍了拍樊長玉的手，壓低聲音道：“這位公子說得在理，你也該早作打算。”
樊長玉點了點頭，卻沒立刻接話。
等院門重新關上，她一回頭，便見李懷安扶著門框，身形搖搖欲墜，顯然方纔那一番撐場麵已是強弩之末。
她忙上前一把扶住他：“傷成這樣還逞什麼強？”
李懷安被她架住，氣息有些發虛，唇邊卻還掛著點淡淡笑意：“若不出來，樊姑娘今日怕是不好收場。”
樊長玉把人重新扶回床邊坐下，沒好氣道：“你倒是會多管閑事。”
李懷安抬眸看她：“那樊姑娘要不要聽聽，這閑事該怎麼管到底？”
樊長玉手上動作一頓。
屋外雪光映進來，落在他蒼白卻沉靜的眉眼間。她忽然有種說不出的直覺，眼前這個從雪地裡撿回來的男人，恐怕不隻是個會背律法的病秧子。
而她眼下最缺的，恰恰就是這樣一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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