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七孃的紙鳶攤擺在東市西頭,離書坊不遠,也離糖畫攤不遠。
她生得並不惹眼,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靛青布衣,頭髮挽得極緊,手邊擺著幾隻燕子、蜻蜓和鯉魚樣的紙鳶,瞧著就是個靠小手藝餬口的寡婦。若不是錢淮親口點了她的名,誰也不會把這樣一個安安靜靜賣紙鳶的女人,同假帖、書籤和薦語聯絡到一處。
“倒真會藏。”樊長玉站在街對麵,低聲道。
李懷安手裏牽著長寧,目光落在沈七娘擺攤那塊舊木板上:“她不止會藏,還會等。”
沈七孃的攤子前人並不算多,可她一點也不著急。有人來問價,她便答;沒人來,她就低頭糊紙、描線,動作慢而穩,像隻要手裏還有活,日子便能這樣一寸一寸挨過去。
長寧盯著那隻畫了紅眼睛的小燕子紙鳶看了好一會兒,小聲道:“阿姐,我想要那個。”
樊長玉原本是來查人,一聽這話,倒覺得是個正當由頭,便牽著長寧走了過去。李懷安落後半步,像隻是陪著她們買個小玩意兒。
“這隻燕子多少?”樊長玉問。
沈七娘抬起頭,看了長寧一眼,淡聲道:“三文。”
她聲音不高,卻比想像中清。更要緊的是,她抬頭那一瞬,目光先掃的是李懷安,而不是紙鳶或銀錢。那一眼極快,快得像無意,可還是沒逃過樊長玉。
她心裏頓時有了數。
“三文?”她故意皺眉,“也不便宜。”
“手工細。”沈七娘並不多話,隻把那隻小燕子遞過去,“不經風,給孩子玩正好。”
長寧接過紙鳶,眼睛都亮了,立刻甜甜說了聲謝謝。沈七娘聞言,眼底那點冷淡似乎微微鬆了鬆,卻還是沒多餘話。
樊長玉順勢又拿起一隻空白紙鳶,翻來覆去看了看:“你這上頭若要寫字,另加錢麼?”
這句話一出,沈七娘手上糊紙的動作終於頓了一下。
“寫什麼字?”
“長寧平安。”樊長玉答得極快,像真隻是個尋常阿姐想替妹妹討個吉利,“我家夫君字好,可他寫什麼都板正。我想要些柔和點的,看著像有福氣。”
李懷安在旁聽著,差點沒忍住笑。
長寧更是抱著紙鳶仰頭看她:“阿姐,我的名字寫上去會更好看嗎?”
“會。”
沈七娘沉默片刻,終於接過那隻空白紙鳶,問:“何時要?”
“若你得空,今夜最好。”
“今夜不行。”她答得很快,像下意識推拒,“明日午後。”
這一拒,反倒更露了底。
她若真隻是個做紙鳶的手藝人,寫幾個吉利字不過是順手的事,何至於聽見“今夜”便先變了臉色?
李懷安這時才溫聲開口:“無妨,明日也可。隻是我家小妹急性子,若姐姐願意,我可先留個樣,免得寫錯。”
說著,他從袖裏摸出一張小紙,提筆在上頭寫下“長寧平安”四字。
這四字寫得極普通,甚至刻意收了鋒芒,不像他平日字跡。沈七娘接過去看時,眼神卻明顯沉了沉。
樊長玉看得分明。
這不是因為字好看,而是因為她認出了這是一種“會寫字的人故意裝作不會”的寫法。
“明日午後再來取。”沈七娘把紙摺好,收進袖裏,聲音比先前更淡了些。
離開紙鳶攤後,長寧還在興高采烈擺弄那隻小燕子,樊長玉卻已壓低聲音道:“她認出來了。”
“嗯。”李懷安看著前頭那道單薄背影,目光很靜,“而且她今夜一定會去見人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因為她方纔不是在答你明日能不能寫,而是在算今夜自己來不來得及把這四個字給別人看。”
這話一落,樊長玉心裏那點想立刻抓人的勁,反倒被壓了壓。沈七娘若真是這條線上的抄帖人,那她未必是最惡的,可一定是最知道輕重的。這樣的人,一旦起了疑,不會坐在攤前乾等。
“那今晚盯她?”
“盯。”李懷安道,“但不能驚。她和錢淮不一樣,錢淮貪,她多半是怕。”
這“怕”字叫樊長玉微微一怔。
她回頭看了眼正低頭糊紙的沈七娘,忽然發現對方手腕靠內側的衣料上有一塊極淡的墨斑,像是洗過很多回也沒洗凈。若她真隻是賣紙鳶,這墨跡本不該留在那位置。
“你說,她有沒有可能不是自願的?”
李懷安沒有立刻答,隻道:“今夜看看再說。”
傍晚收攤後,三人照舊回家吃飯。長寧得了紙鳶,吃飯時都抱著不撒手,連趙大娘看見了都笑她像抱著個小娃娃。樊長玉卻心不在焉,匆匆扒了幾口飯便起身去磨短刀。
李懷安走到她身側,低聲道:“今夜若真撞上事,你別先動手。”
“又來?”樊長玉瞪他。
“我怕嚇著她。”他說得認真,“她若隻是怕,不是惡,咱們今晚最好先拿話試她。”
樊長玉聽著不大痛快,卻還是把刀收回了鞘裡。
“行。”她悶聲道,“我先聽你。”
夜色落下時,沈七娘果然收攤很早。
她沒回自己住的巷子,而是提著那隻沒寫字的空白紙鳶,拐進了書坊後頭更窄的一條巷。巷子盡頭有一扇小門,白日裏總關得嚴嚴實實,此時卻留著一條細縫。
沈七娘推門進去前,忽然停了停,像察覺到什麼似的,回頭往黑暗裏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又冷又直,竟叫樊長玉都屏住了呼吸。
可片刻後,她終究還是進了門。
門“吱呀”一聲合上時,李懷安在暗處輕輕道:“走。”
這一回,他們不再隻是盯著一個名字了。
他們盯住了一個活生生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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