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。
這三日裏,樊家的滷味照賣,來順食肆的貨照送,連長寧每日要認的十個字都沒少。可越是這樣平平穩穩,樊長玉心裏那根線綳得越緊。
錢淮若反悔不來,他們前頭那半錠銀子就等於白撒;錢淮若來了,來的又未必隻是他一人。
到了第三日傍晚,天剛擦黑,李懷安便把那半張假殘契、兩份真賬抄錄和一張空白紙樣全收進懷裏,又替長寧把新做的小布袋繫好,叮囑她:“今夜跟趙大娘睡,別等門。”
長寧抱著他胳膊,小聲問:“姐夫,你和阿姐會回來吧?”
“會。”李懷安答得很穩。
樊長玉站在一旁,聽見這句,心裏竟也跟著安了些。
夜裏茶鋪後院比上回更靜。
錢淮果然來了,且這回手裏真帶著東西。那是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薄帖,紙色偏青,邊封細,最下頭還壓著個極淺的印影,一看便不是尋常市麵能弄到的。
“樣帖。”錢淮把紙攤開,語氣比上回更謹慎,“隻給你看,不許帶走。”
李懷安隻掃了一眼,便認出那紙同許聞山薦帖是一路貨色。
“這字不錯。”他低聲道,“像縣學裏常寫薦語的先生手筆。”
錢淮麵上一僵,立刻道:“李公子別多問,會寫字的又不止一個。”
“我自然不問。”李懷安輕輕一笑,“我隻想知道,若要寫得像這樣,再蓋上像樣的印,三日內能不能成?”
“能。”錢淮壓低聲音,“若銀子到位,明晚就能給你。”
這回,等於親口認了自己會做假保帖。
樊長玉站在一旁,手都攥緊了。她原本還想再多忍一忍,可這張薄帖一攤出來,那股把人前程也拿來做黑買賣的噁心勁兒便直衝腦門。
李懷安卻仍穩得住,隻緩緩從袖裏摸出另一張紙,放到桌上:“既如此,我也給錢先生看一樣東西。”
錢淮低頭一看,臉色當場變了。
那是他們從黑木箱裏抄出的其中一頁,雖隻謄了半頁,卻剛好有“錢淮”“薦帖”“印譜冊”幾字。
“你——”
“我什麼都不想說。”李懷安聲音仍舊溫和,可那溫和底下的刀已露了出來,“我隻想請錢先生幫個忙。把真正給許聞山寫薦帖、遞印譜的人約出來。約出來,今夜這頁紙就隻是紙;約不出來,明日它便是送你去縣裏的路引。”
錢淮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他原本以為自己做的是最穩的中間活,哪邊都沾一點,哪邊也不至於先咬死他。可直到這刻他才明白,自己夾在中間,纔是最先該死的那個。
屋裏安靜得嚇人。
半晌後,錢淮喉結滾了滾,啞聲道:“我隻能約‘抄帖人’,見不到更上頭。”
“也行。”李懷安道,“什麼時候?”
“明夜,書坊後門。”錢淮像泄了氣,“許聞山每逢要換帖、換印,都是先讓抄帖人把字樣備好,再由他親自過目。我若說有樁急單,抄帖人一定會來。”
“叫什麼名字?”
“沈七娘。”
這名字一出,連樊長玉都愣了。
“女人?”
“寡婦。”錢淮苦笑一聲,“東市賣紙鳶那個。她男人早年是學館抄手,死後她便接了這門活。鎮上誰也想不到,許先生那些見不得光的帖子,十之**都是她的手。”
這一條線,又把他們往前送了一步。
從許聞山,到錢淮,再到沈七娘,書坊後門這條路上的人,終於開始一個個露了臉。
“今夜你還能走。”李懷安把那半頁謄抄收回袖裏,語氣平靜,“但明夜若你敢不來……”
“我不敢。”錢淮臉色灰敗,整個人像一下老了幾歲,“我真不敢了。”
從茶鋪出來後,夜色已深。
東市風冷,吹得人眼都發澀。樊長玉走出好一段,才長長吐出口氣:“總算撬開了。”
“隻撬開一層。”李懷安看了眼她被風吹得有些發白的臉,放慢了步子,“真正握著這條線的,還沒露麵。”
“可至少沈七娘能把書坊後門再往裏帶一步。”樊長玉想了想,又道,“你說,她會不會比錢淮更難對付?”
“會。”李懷安答得乾脆,“會寫字、能仿帖、又藏在市井裏的人,往往最會裝尋常。”
這話說完,兩人都不由自主想起了許聞山。
一時間,誰也沒再說笑。
走到巷口時,李懷安忽然停下腳步:“長玉。”
“嗯?”
“若明夜書坊後門真有變數,你別先沖。”
樊長玉一聽便不樂意了: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你每次一衝,心裏就隻剩打贏,顧不上別的。”他看著她,眼神認真得過分,“可這回我們要的是人和帖,不隻是贏一場架。”
樊長玉本想反駁,話到嘴邊卻頓住了。
她知道他說得對。
前幾次自己仗著身手快、力氣大,確實總愛先上。可現在局越做越深,有時候忍住那一下,反而能換回更大的東西。
她沉默片刻,才悶悶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李懷安看著她那副雖不情願、卻還是把話聽進去了的樣子,眼底不由柔和下來。
他忽然抬手,極輕地在她發頂碰了一下。
“乖一點。”
這一下來得太突然,也太輕,輕得像風從頭頂掃過。可偏就是這麼一下,把樊長玉整個人都定在了原地。
“李懷安!”她耳朵一下燒起來,差點原地跳開,“你又——”
話沒說完,李懷安已先一步轉身往前走,唇角分明帶著笑,偏還裝得一本正經:“夜深了,快回家。”
樊長玉站在原地,半晌才咬牙跟上。
她心裏亂得很,連自己都說不清是氣多一點,還是別的什麼更多一點。可等追上他時,步子卻還是不自覺放輕了些,像怕打破了這夜裏難得的一點靜。
風從巷口穿過,捲起幾片紙灰。
而他們都清楚,明夜的書坊後門,怕又是一場不小的風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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