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三這日,城隍廟前人山人海。
賣香燭的、賣糖人的、賣麵偶的,沿街擺了一長溜。樊長玉的滷味攤也頭一回擺進了廟會,竹簍一支,木牌一掛,肉香順著風就能飄出半條巷子。
“阿姐,今日肯定賣得好。”長寧坐在小板凳上,眼睛亮亮地盯著來往人群。
“賣得好最好。”樊長玉一邊切豬耳,一邊低聲道,“賣不好也得坐住。”
她今日來,可不隻是為了掙錢。
李懷安沒坐攤前,而是穿了身半舊長衫,在廟口替她收錢記數,偶爾給長寧遞杯熱水,瞧著真像個陪妻子擺攤的斯文夫君。可隻有樊長玉知道,他眼角餘光一直沒離開過後巷那條窄路。
午後不久,錢淮果然出現了。
這人三十上下,臉白,眉淡,走路時總愛微微低頭,若不細看,隻會當他是縣學裏最不起眼的那類文吏。可他偏偏沒進廟,也沒買香,隻在後巷拐角處站了站,便有個賣紙錢的老嫗提著籃子過去,同他說了兩句話。
樊長玉看得眉頭都皺了:“一個城隍廟,怎麼人人都像遞信的?”
“因為香火、人流、雜攤最好遮眼。”李懷安聲音很輕,“今天這樣的日子,最適合見不得光的買賣。”
說罷,他忽然端起一盤切好的豬肝,朝後巷走去。
“你幹什麼?”
“賣貨。”
樊長玉一愣,隨即明白過來。
錢淮既是混在廟會裏辦事的人,那便最怕被人盯得太刻意。可若隻是個攤主上前兜生意,反而自然。
果然,李懷安端著盤子走過去時,錢淮並未起疑。待聽他說“新鹵的豬肝,最下酒”,甚至還真停了步子。那賣紙錢的老嫗見來人近了,立刻提籃走開,錢淮則順手買了半份,像隻是個被廟會勾住嘴饞的尋常人。
“掌櫃的這字牌寫得不錯。”錢淮接過油紙包時,似笑非笑看了李懷安一眼,“是自己寫的?”
“內子隻會用刀,我替她寫幾個字,算不得什麼。”李懷安答得極自然。
錢淮點點頭,正欲轉身,卻聽李懷安又隨口似的加了一句:“說來慚愧,家裏小妹也到了該認字的年紀。我原想著,若能替她尋一位好先生,再補張穩妥些的入學帖,日後也好叫她不吃我家內子從前那樣的虧。”
錢淮腳步頓住了。
這一頓,便是破綻。
他回頭時,麵上仍是那副淡淡笑模樣,眼神卻明顯認真了些:“哦?你家小妹想讀書?”
“想。”李懷安嘆道,“隻是咱們這種人家,門路窄,便是手裏有點銀子,也未必尋得到合適的帖子。”
這話裡那點“門路”“銀子”的意味,夠明顯了。
錢淮果然沒再走,隻低聲道:“廟會上人多耳雜,不宜說這些。若李公子真有心,今夜戌時,來東市茶鋪後頭尋我。”
說完,他才端著那包豬肝慢悠悠離開。
李懷安回到攤前,把話原樣說了。長寧聽不懂,隻知道姐夫又套出了話,頓時崇拜得不得了:“姐夫真厲害。”
樊長玉卻在想另一件事。
“你說,他是沖咱們手裏的銀子,還是沖你這個人?”
“都有。”李懷安接過她遞來的熱茶,語氣平靜,“但隻要他願意接這樁假帖生意,就說明他手裏不幹凈。”
這一條,已夠了。
夜裏廟會散去後,東市那家老茶鋪後頭果然亮著一盞小燈。錢淮沒露麵,隻派了個小童出來領路,把他們帶進後院一間堆著舊桌椅的耳房。
“帖子可以辦。”錢淮坐在最裏頭,慢悠悠呷著茶,“不過姑孃家入學不比男童,得多加一道薦語,還得尋個能在縣學裏說得上話的人掛名。”
“多少銀子?”李懷安問。
“三兩。”錢淮眼皮都不抬,“若要快,再加一兩。”
樊長玉站在邊上,差點都要氣笑了。原來讀書寫字在這些人手裏,也早成了拿來賣的門路。
李懷安倒不露聲色,隻從袖裏摸出一錠碎銀壓到桌邊:“那我先付一半定銀。”
錢淮終於抬起眼來:“李公子倒爽快。”
“銀子不是問題。”李懷安緩聲道,“隻求帖子做得穩,別像前些日子鎮上那張假欠契一般,連手印都錯了樣。”
這句話像針一樣,猝不及防紮進了錢淮心裏。
他臉色一變,指尖險些把茶盞磕翻。
樊長玉把這一幕看了個真切,心裏已八分篤定:樊大那張假欠契,果然也同這條線脫不了乾係。
錢淮很快收住了神色,勉強笑道:“李公子說笑了。”
“是不是說笑,錢先生心裏自然有數。”李懷安看著他,聲音仍輕,“我家隻是想給孩子求個前程,若錢先生真有門路,那便是好事。若沒有……”
他沒把話說完,隻把桌邊那半錠銀子往前又推了推。
錢淮盯著那錠銀看了片刻,終究還是伸手收了。
“三日後,還是這裏。”他壓低聲音,“我給你看樣帖。”
這一收,便坐實了。
出了茶鋪,夜風一吹,樊長玉才把憋了一路的火吐出來:“這人比許聞山還臟。”
“嗯。”李懷安點頭,“可也更好抓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他貪。”李懷安看著她,慢慢道,“貪的人最怕到手的銀子飛了,也最容易為了保自己,把上頭的人往下拽。”
說到這裏,他忽然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:“三日後若他真把樣帖帶來,咱們就能順著那帖子的筆墨、紙張、印色,把他和許聞山一併釘死。”
樊長玉聽得眼睛都亮了,手也跟著癢。
“那這三日,咱們是不是該再加把火?”
李懷安看著她那副一逮到機會就想狠狠乾一場的模樣,忍不住笑起來:“是。”
“怎麼加?”
“先回家。”他把她被風吹亂的一縷頭髮輕輕撥到耳後,聲音低了些,“你今日站了大半日,先把腿歇一歇。局再要緊,也沒你這雙腿要緊。”
這動作太自然,自然得樊長玉都愣了一瞬。
等反應過來時,耳朵又慢慢熱了。她張了張嘴,本想懟他兩句,最後卻隻低聲道:“誰讓你動手動腳了……”
李懷安沒作聲,隻笑。
那笑落在夜色裡,比廟會後的殘燈還晃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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