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學舊案箱不好翻,可長寧想入學這件事,卻是正當得很。
第二日一早,樊長玉給長寧換了身乾淨襖子,又把她亂翹的發尾壓平,這才帶著人往縣學去。李懷安仍是那副溫溫和和的樣子,手裏提著兩刀新買的紙和一盒點心,說是替長寧問問啟蒙一事,順便給縣學捐些紙筆。
看門的老書吏一見他們提著東西來,臉色便鬆了三分。等聽說是想替小姑娘尋個開蒙先生,更是主動把人往裏讓。
縣學不大,卻比鎮上私塾規整得多。院中種著兩株老槐,風一吹便簌簌落灰。長寧頭一回見這地方,連腳步都放輕了,眼睛卻亮得很。
正堂裡傳來孩童齊齊誦書的聲音,一句接一句,雖不算整齊,卻自有股認認真真的勁兒。長寧聽著聽著,竟不自覺停下腳步,抬頭往裏望。那神情專註得很,連樊長玉都看得心頭一軟。
她原本總覺得識字是離自己很遠的事,能吃飽穿暖已算不易。可看見長寧這樣,她忽然又覺著,若真能替這孩子掙出一條認字讀書的路來,再難也值。
接待他們的是縣學裏管簿冊的老吏,姓鄒,耳背,話也慢。李懷安同他周旋了幾句,便把話不動聲色引到“薦帖”和“入學舊檔”上去。鄒老吏果然上了套,一邊感慨如今想讓姑孃家讀書的人少,一邊慢吞吞起身去後頭翻舊案箱。
“李懷安。”樊長玉壓低聲音,“你這張嘴真能騙死人。”
“不是騙。”他神色不動,“是順著他說。”
樊長玉正想再刺他兩句,鄒老吏已抱著一隻積灰木箱出來了。箱蓋一開,裏頭全是這些年入學、薦館、借讀的舊帖子,紙色發黃,黴味撲鼻。
鄒老吏本還要自己翻,奈何耳背眼花,翻了沒幾頁便嫌頭疼,索性把箱子往前一推:“你們自己看,看著了同我說一聲。”
這簡直是把門直接開到了眼前。
李懷安手上不停,翻得卻極有章法,不看名字,先看紙色、邊封和落印。翻到中層時,他指尖忽然一頓,抽出一張青邊薦帖來。
帖上寫的正是“許聞山”三字。
樊長玉心口一跳,往前湊過去。那薦帖做得極像樣,薦館人是“府城杜山長”,下頭還壓著一方圓印,墨色沉穩,一眼看去挑不出錯。
可李懷安隻看了片刻,便把帖子翻到了背麵。
“不對。”他低聲道。
“哪裏不對?”
“紙不對。”他指腹蹭過紙背,“這是近兩年的新竹紙,纖維細,帶輕亮。可許聞山若真是三年前來臨安,這張薦帖不該用這種紙。”
樊長玉雖不懂紙,可她信他這眼。她又細看一遍,果然發現這張薦帖邊角比旁的舊帖都挺得直些,像是後來才塞進去的。
更細一點看,薦帖背麵還沾著極淡的漿痕,像是被人從別處揭下來,又重新糊進了舊案箱。若不是李懷安盯得細,單憑她自己,隻怕真會被這副像樣門麵騙過去。
“也就是說,這張帖是假的?”
“更像是後補進去的。”李懷安眸色微沉,“有人想給許聞山補一個乾淨來路。”
正說著,長寧忽然扯了扯她袖子,小聲道:“阿姐,這個名字我也見過。”
“哪個?”
“錢淮。”她指著壓在薦帖底下的一張借閱簽,“前天姐夫教我寫‘錢’字,我記得住。”
李懷安立刻把那張借閱簽抽了出來。簽上寫著:乙酉年六月,學錄錢淮借印譜冊一函,三日歸。
“印譜冊?”樊長玉一聽便覺不妙。
“嗯。”李懷安低聲道,“若是拿去比照官印樣式,三日足夠刻出一塊模子。”
這一下,縣學舊案箱和他們手裏的假契印模,便徹底接上了。
長寧雖然聽不懂“印譜冊”是什麼,卻敏銳地察覺到阿姐和姐夫都變了神色,便乖乖抱著那本臨帖小冊子站到一旁,不再亂出聲。鄒老吏還在打盹,嘴裏偶爾咕噥兩句“如今孩子少了”“紙價又貴了”,半點不知這箱舊紙裡埋著的不是舊帖,而是一條能拖出許多人的線。
李懷安又不動聲色往後翻了幾頁,果然發現許聞山那張薦帖在箱中的位置也不對。按年份次序,它本該壓在乙酉舊帖前頭,如今卻偏偏插在了後麵,顯見是後來補塞進去時,有人隻顧著快,連順序都沒排嚴實。
鄒老吏還在旁邊眯眼打盹,半點沒察覺這箱舊紙裡已翻出多大的禍。李懷安很快把薦帖和借閱簽的位置記住,又順手翻了翻後頭幾頁,果然在一本薄薄的舊賬冊裡又看見了“錢淮”二字,隻是這一回記的是城隍廟香火簿謄抄。
許聞山、錢淮、縣學、城隍廟。
四個點終於落到了一條線上。
出了縣學後,樊長玉一路都沒說話。走到巷口時,她才偏頭問:“這個錢淮,是不是就是咱們下一個該盯的人?”
李懷安點頭:“而且他比許聞山更好碰。”
“怎麼碰?”
“既然他能借薦帖、借印譜、借學錄身份替人補來路,那總不會隻替許聞山一人做事。”李懷安看著前頭賣糖畫的攤子,緩緩道,“咱們也去買一張帖子。”
樊長玉聽懂了,眼裏慢慢亮起來。
“假的?”
“假的。”李懷安輕聲道,“但這次,得讓他自己賣給我們。”
話音落下,兩人不約而同回頭看了一眼縣學那道舊門。門裏書聲依舊,門外風卻冷。樊長玉握了握長寧的小手,忽然覺得這條路再臟,她也得替這孩子把前頭先趟一趟。
至少有些本該乾淨的地方,不能再由著這群人一直糟蹋下去,半點也不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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