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橋舊倉在鎮東河岔口,原是堆木料和舊船板的地方,後來橋修好了,倉也就空了。因地方偏,平日幾乎沒什麼人來,夜裏更靜得隻剩風吹水響。
樊長玉和李懷安到時,月還沒升正。
兩人沒帶周小滿,也沒驚動趙大叔他們,隻在舊倉外頭的爛木棚後伏著。這裏離倉門不過十來步,既能看見來路,又不易叫人一眼瞧破。
“你說,會不會白等?”樊長玉壓著聲問。
“不會。”李懷安盯著倉門上那把生了銹的銅鎖,語氣平穩,“朱書辦若真把話帶到,今晚一定有人來。對許聞山來說,東橋舊倉四個字,比我們更敏感。”
樊長玉沒再多問,隻把手裏的繩套理了理。
這回他們沒想硬拚。若來的是小魚,自然好擒;若來的是條大魚,能先咬住蹤跡也值。月色一點點往上爬,河風吹得木棚縫隙嗚嗚作響,像真有鬼。
約莫過了兩刻鐘,遠處終於響起腳步聲。
來人一前一後,共兩個,都披著灰鬥篷,步子很快,顯然熟門熟路。走在前頭那個身量偏高,右肩略壓著些,樊長玉一看就認出來了。
“許聞山。”
李懷安沒出聲,隻盯著另一個矮些的人。那人走路時腳跟有點外八,到了倉門前還習慣性摸了摸腰間,像個平日裏總帶鑰匙的人。
“不是陳敬。”他低聲道,“像掌櫃。”
果然,下一刻那矮些的便從袖裏掏出一把鑰匙,極快地把倉門開了。許聞山沒急著進去,而是先四下看了一眼。那張平日裏溫文得體的臉,在夜色裡像被風刮薄了一層,隻剩下冷。
“朱全那張嘴可真會惹禍。”矮掌櫃壓著聲音罵道,“若不是他貪心去看那半張契,咱們也不必連夜跑這一趟。”
許聞山淡淡道:“少說廢話。進去看,若舊倉真被翻過,就先轉。”
這一句“先轉”,立刻叫兩人精神一緊。
倉裡果然有東西。
兩人進去不過片刻,裏頭便傳來木箱拖動的響聲。樊長玉正想沖,李懷安卻先按住她:“再等等。”
“還等?”
“他們既然是來轉倉的,必然帶得不止一件東西。現在衝進去,隻能拿下一半。”
話音未落,舊倉後頭竟又響起第三道腳步聲。來人沒走前門,而是翻牆進的後院,動作很輕。月色一照,赫然正是陳敬。
這一下,三條線的人都齊了。
樊長玉都快氣笑了,壓著火低聲道:“好啊,今夜是來分贓的。”
倉裡三人很快碰頭。隔著半扇破門,他們聽得不全,隻零零碎碎捕到幾句。
“……北門那邊不穩……”
“……書箱少了一隻……”
“……許先生若再拖,東家不會保你……”
短短幾句,已足夠叫人後背發冷。
李懷安心裏忽然浮起一個念頭。他輕輕扯了扯樊長玉袖口,低聲道:“倉裡一定不止一批印模和簽紙,可能還有更舊的東西。”
“那你想怎麼辦?”
“讓他們自己搬出來。”
這法子聽著邪,可細想竟又最省事。樊長玉一向最愛這種“借人手辦事”的主意,立刻會意,把腰間石子袋解下來,摸出兩顆。
第一顆,打在倉門外那匹拴著的驢身上。
驢受驚,猛地嘶叫起來,拽得車轅咣當亂響。倉裡三人齊齊一驚,掌櫃低罵一聲:“別是有人來了!”
第二顆,則乾脆打在後牆那堆舊木板上,嘩啦一陣塌響,像真有人翻牆。
這回許聞山也沉不住氣了:“把最要緊的先搬出來,走後路。”
裏頭一陣亂。
很快,陳敬先抱著一隻長匣出來,掌櫃則拖著一口半人高的黑木箱,許聞山自己抱了疊油布封好的賬簿。三人果然不是來空看一眼的,是來挪命根子的。
“就現在。”李懷安低聲。
樊長玉驀地沖了出去。
她這一動,像從夜色裡劈出的一把刀,眨眼便到了近前。陳敬最先反應過來,剛要抽刀,長匣已被她一腳踹飛。匣子砸在地上,裂開一道縫,裏頭滾出幾枚木印和一包蠟紙封簽。
“又是你!”陳敬臉色大變。
“是我。”樊長玉抬手一棍砸過去,“想我了?”
另一邊,掌櫃見勢不妙,扔下黑木箱便想跑,卻被李懷安早布在地上的絆繩一勾,撲通摔進泥裡,磕得滿嘴是血。
許聞山抱著賬簿,轉身就往後門沖。
李懷安本能去攔,可手傷到底還沒好利索,動作慢了一瞬。眼見許聞山就要翻過後牆,樊長玉卻像背後長了眼,抄起地上的長匣殘板就擲了過去。
板子“啪”地砸在牆頭,許聞山身形一晃,賬簿脫手飛出,整個人也跟著滾了下來。
院裏頓時亂成一團。
掌櫃被絆翻,陳敬同樊長玉纏在一起,許聞山摔得臉都白了,卻還想爬。李懷安快步上前,一腳踩住那疊散開的賬簿,低頭看他,聲音比夜風還涼:“許先生,寫字寫得這麼好,怎麼總愛拿臟紙糊人?”
許聞山第一次沒了那副從容樣,抬頭盯著他,眼裏全是陰沉:“李懷安,你以為自己贏了?”
“至少今夜是。”
這句剛落,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嘈雜人聲。
趙大叔、邱掌櫃,竟連來順食肆後廚那個膀大腰圓的幫工都拎著木棍趕來了。原來臨出門前,樊長玉還是留了個心眼,叫長寧一旦等到三更她們還沒回,便去敲趙大孃的窗。
她嘴上總說不想拖人下水,可真到要命的時候,還是知道該給自己留一道後手。
人一多,局麵立刻徹底倒向一邊。
陳敬見脫不了身,竟猛地掀翻木箱,轉頭撲向河邊。樊長玉正要追,卻被李懷安一把叫住:“別追!先看箱子!”
這一次,她聽了。
黑木箱被掀開後,裏頭竟整整齊齊擺著一摞白契紙和兩塊尚未刻完的官樣木模。最下頭還壓著一卷舊名冊,翻開一看,竟是臨安鎮近五年裏借學館、船幫、縣倉名頭走過的假契名目。
這份東西,比他們先前從北門船上搶回來的還要命。
許聞山終於徹底變了臉色。
他比誰都清楚,今夜一旦叫這箱子落穩在樊長玉和李懷安手裏,自己便不再隻是可疑,而是能被一口咬死的證據了。
“你們不能帶走!”他猛地撲過去。
樊長玉反手一棍,直接把人壓跪在箱邊,冷笑道:“你說不能就不能?”
月光落在她眉眼間,冷得像雪。
這一次,她是真打到了許聞山的命門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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