魚棧裡搶回來的那隻書箱，被樊長玉和李懷安連夜抬回了家。
箱子外頭隻是舊木，裏頭卻一層比一層陰。除了兩冊薄賬和一遝窄簽，最叫人心裏發寒的，是壓在箱底那幾塊刻著官樣紋路的木模。
樊長玉把它們一塊塊擺在桌上，看了半天，也隻認出“契”“驗”“收”幾個字。她抬頭問李懷安：“這幾塊都能幹什麼？”
李懷安拿起最小的一塊，指腹輕輕抹過印麵，聲音很沉：“這塊是河埠收貨驗契印。有碼頭、有船、有貨，隻要再補一張文書，就能把來路不明的貨洗成正經貨。”
他又拿起第二塊：“這塊是縣倉採買章。若我沒認錯，樣式仿的是縣裏去歲新換的官印。用它造出來的採買契，不止能走貨，還能把官倉的銀支出去。”
“第三塊呢？”
“學館採辦印。”李懷安眸色更冷，“紙墨、木料、書冊，都能借這個名頭過賬。許聞山守著學館和書坊，難怪敢把髒東西藏在眼皮子底下。”
屋裏一時靜了。
長寧趴在一邊，本還以為這些隻是奇怪木頭，聽到這裏也不敢亂摸了，小聲問：“阿姐，他們是壞人嗎？”
樊長玉沒立刻答，隻伸手把那幾塊木模攏到一起，聲音發沉：“很壞。”
壞到不隻是想吞她家的房子、她家的鍋灶，而是拿官樣文書替見不得光的事披皮。她從前總覺著縣裏、學館、碼頭這些地方離自己遠，眼下才明白，原來那些看不見的手，一直就搭在臨安鎮每個人的日子上。
“這東西能不能直接送官？”她問。
李懷安搖頭：“能送，但現在不能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你我還不知道縣裏哪隻手是乾淨的。”他說得很慢，卻字字都穩，“若縣倉採買章都能仿到這般地步，說明官麵裡至少有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。你現在把東西送上去，若碰上不幹凈的，許聞山會比我們先一步知道。”
樊長玉皺起眉。
她最煩這種明知手裏捏著把柄，卻還得先忍著的感覺。可她也知道，李懷安說得沒錯。眼下他們雖搶到了箱子，卻還沒摸清誰同許聞山站在一邊，誰又隻是被蒙在鼓裏。
“那就隻能繼續藏著？”
“不。”李懷安望著桌上的印模，忽然道，“藏著太可惜。”
樊長玉一聽便知他又有主意了：“你想做什麼？”
“做一份假的真訊息。”
“什麼叫假的真訊息？”
“就是讓人聽了，會覺得有一半像真。”李懷安指了指那塊縣倉採買章，“許聞山最怕什麼？怕我們拿著這幾塊印模直接看懂他的路數，尤其怕我們知道他碰了官倉。既如此，我們便隻放出‘看懂了一半’的風。”
樊長玉越聽越明白：“讓他心裏發毛，自己來搶？”
“對。”李懷安眼底閃過一點極淡的冷意，“但這回不搶賬，不搶燈，隻搶一張契。”
當天夜裏，兩人便把屋門一關，鋪紙研墨，仿著箱中薄賬的口氣，拚了一張半真半假的“採買殘契”。上頭故意寫明“東橋舊倉”“採買木料”“縣倉銀三十七兩”，又在落款處留了一個隻寫半邊的模糊印影，像是沒拓全。
樊長玉看著那紙，嘖了一聲：“像模像樣。”
“要的就是像，又不能太像。”李懷安輕輕吹乾墨跡，“太真，對方便知道我們已經摸透了；太假，又釣不出魚。”
“那這訊息怎麼送出去？”
李懷安抬眸看她：“還記得朱書辦麼？”
樊長玉先是一愣，隨即笑了：“這人還真是好使。”
第二日晌午，朱書辦果然又來了。
這回不是查鍋，也不是查貨，而是藉口來替縣裏催收攤稅。可他前腳才進院，後腳便叫樊長玉一句“哎呀，正愁沒人看這紙”給拖到了桌邊。
朱書辦本能想躲，可一聽“縣倉”“採買”幾個字，腳便挪不動了。
“官爺是見過官契的人，”李懷安把那張半成的假殘契推過去，語氣溫溫和和，“不知這上頭的印，是不是縣倉那邊的樣子？”
朱書辦隻看一眼，臉色就變了。
他顯然不敢認，又捨不得不認，目光一陣亂飄，最後隻含糊道：“像……有幾分像。”
“那就怪了。”樊長玉接得極順，故意把聲音提了提，“昨夜有人往我家院裏扔石子，包著這半張紙。我本還當是小孩子頑皮，若這真和縣倉有乾係，我可不敢亂留。”
朱書辦額角都見了汗：“扔、扔石子？”
“是啊。”樊長玉一臉無辜，“我還想著，若今晚再有人來，便請官爺替我掌掌眼。”
這話一落，朱書辦哪裏還坐得住，連攤稅都顧不上了，胡亂應了兩句便匆匆告辭。
他前腳一走，樊長玉便趴到門縫邊往外瞧，果見他一出巷子就直奔東市去，腳步快得像身後追著火。
“上鉤了。”
李懷安點頭，卻仍沒鬆勁：“今夜纔是正場。”
“你覺著會來誰？”
“許聞山若夠穩，不會親來。”他指尖輕敲桌麵，“但來的人一定知道東橋舊倉在哪兒。”
“那今晚咱們怎麼抓？”
李懷安抬眼看她，唇角微揚：“這次不在家裏抓。”
“那在哪？”
“在舊倉門口抓。”
樊長玉聽懂了，眼睛都亮了。
訊息從他們這裏放出去，再經朱書辦那張嘴傳給許聞山，若對方真信，今夜十有**會先去東橋舊倉確認。他們要做的，便不是守在家裏等人砸門，而是提前一步，去倉門口看誰最先露頭。
這法子比硬守院門狠，也比單純跟蹤乾脆。
她忍不住笑了：“李懷安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這腦子，不做壞事真是可惜了。”
李懷安聞言也笑了，眼底卻很靜：“我若真做了壞事，長玉頭一個就得提刀砍我。”
樊長玉輕哼一聲：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屋外冬陽淺淡，院裏那口鹵鍋還在咕嘟翻滾，蒸得滿院肉香。可兩人都清楚，今夜一過，他們手上這點從書箱裏搶回來的東西，怕就不隻是死物了。
它會開始咬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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