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半的北門河埠,比白日更亂。
船工、腳夫、裝貨的、守夜的,來來回回都是人。三條掛著烏篷的貨船並排停在岸邊,船頭那道極細的鶴嘴紋,在燈影下若隱若現。
樊長玉和李懷安沒急著靠近。
兩人帶著周小滿先藏在岸邊破棚後,隔著一片堆高的麻包望過去。果然沒過多久,書坊後巷那邊便有三輛獨輪小車慢慢推來,車上整整齊齊碼著書箱,外頭還蓋了舊布,乍一看真像是送學館的書。
“哪條船?”樊長玉低聲問。
周小滿盯著看了片刻,指向最中間那艘:“那艘。平日裏許先生隻同那船上的老艄公說話。”
李懷安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,隻見船頭站著個披羊皮褂的老艄公,背微駝,臉埋在燈影下,看不清模樣。他卻隻看了一眼,眼神便冷了。
“不是艄公。”
“什麼?”
“他站船頭的姿勢不對。”李懷安壓低聲音,“真跑水路的人,腳跟會順著船板找平,他站得太死,像常年站地上的人硬裝出來的。”
這話一出,樊長玉當即多看了兩眼,果然看出些彆扭來。
“那是陳敬?”
“像。”
書箱很快一隻隻被搬上了船。若再不動,等船一離岸,他們這幾日折騰出來的線頭就又得斷。可碼頭上人多,硬搶絕不可能,且一搶就等於把自己徹底暴在明處。
“你有法子麼?”樊長玉問。
李懷安望著那幾隻書箱,忽然道:“有。”
“說。”
“讓它們自己沉不成。”
樊長玉一時沒聽懂:“什麼?”
李懷安卻已看向周小滿:“你在書坊做事,可會寫許聞山的字?”
周小滿愣了愣,點頭:“會臨個七八分。”
“夠了。”李懷安從袖中抽出一張早備好的空白封簽,飛快寫下一行字,又遞給周小滿,“照這個意思,換成你熟的字,重寫一遍。”
周小滿藉著棚下微光,手指發顫地寫完。李懷安接過一看,眼底終於露出一點滿意:“長玉,待會兒我去把這張簽子換到最上頭那隻箱子上。你隻要記住,若場麵亂了,先搶最左邊第三隻。”
“為什麼是那隻?”
“真賬不在最上頭。”他聲音極輕,“青鶴行押貨,最緊要的東西從不壓明麵。”
樊長玉點頭,已將這位置牢牢記住。
片刻後,碼頭邊忽然起了一陣小騷動。原是上遊來了一艘夜渡小船,船上有人醉酒鬧事,罵罵咧咧地往岸上砸酒壺。眾人都被吸引了目光,連中間那艘鶴紋船邊上的守船人也轉頭去看。
就是此時。
李懷安像一道影子,從棚後滑了出去。
他動作不快,卻極穩,藉著麻包和夜色遮掩,幾步便摸到堆箱處,抬手將最上頭那張封簽揭下,又把自己新寫的貼了上去。做完這一切,他才若無其事地退回來。
“成了?”樊長玉低聲問。
“成了。”
“你寫的什麼?”
“驗簽後沉河。”
樊長玉眼睛都亮了一下,終於明白他先前那句“讓它們自己沉不成”是什麼意思了。青鶴行既最怕賬簽落人手裏,那這張封簽一旦被當作許聞山的新命令,船上的人便會先照著做。
而他們隻要搶在“沉河”之前,拿走那隻最左邊第三箱,今晚這趟就不算白來。
果然,沒過多久,換籤便見了效。
陳敬假扮的老艄公先拆了最上頭封簽看,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,轉頭便壓低聲音吩咐了兩句。緊接著,中間那艘船上的人開始把箱子重新搬動,像是要先驗一遍,再擇機沉河。
搬箱次序一亂,碼頭上的人也亂了。
“就是現在。”李懷安低聲道。
樊長玉早憋足了勁,聞言便從棚後沖了出去。她混在兩個剛卸貨的腳夫後頭,一手抄起岸邊草蓆往肩上一搭,竟硬是沒叫人一眼瞧破。等她貼近那艘船邊,順手一掀草蓆,整個人已閃進箱堆間,精準摸到了最左邊第三箱。
箱子沉得很,裏頭像塞了石頭。
可樊長玉最不怕的就是重。她咬牙一提,箱子竟真叫她單手抱了起來。
“誰?!”旁邊有人發現動靜,猛地喝了一聲。
下一刻,李懷安已從另一邊揚聲道:“箱上封簽有詐!別動中間那批,先看最下頭!”
這一嗓子來得又急又穩,連陳敬都下意識回頭。也就在這一錯眼的工夫裡,樊長玉抱著箱子縱身下船,落地後順勢一滾,把箱子滾進早看好的麻包堆後。
“追!”陳敬終於反應過來,厲聲喝道。
可碼頭本就亂,箱子又被重新調過位置,眾人一時根本分不清哪隻纔是被搶的。更要命的是,醉酒鬧事那邊恰好又有人翻進河裏,岸上頓時喊成一片,幫忙拉人的、搶救貨的、四處亂竄的混成一鍋。
趁這片混亂,李懷安與周小滿已從另一頭繞了過來。
三人合力把箱子拖進破棚後頭時,樊長玉喘得厲害,眼睛卻亮得驚人:“到手了。”
“先別開。”李懷安抬手按住箱蓋,側耳聽了聽外頭追來的腳步聲,飛快道,“帶著箱子跑不遠,得先躲。”
“往哪躲?”
周小滿立刻道:“前頭廢魚棧裡有暗板,我知道。”
這孩子今夜算是徹底豁出去了。三人也不再猶豫,抬起箱子便跟著他往魚棧鑽。魚腥味沖鼻,地上濕滑得厲害,樊長玉險些踩空,還是李懷安在後頭託了她一把。
等終於把箱子塞進暗板底下,外頭已響起急促腳步聲。
有人在魚棧門外喝問:“看見幾個人抬箱子沒有?”
周小滿縮在角落裏,臉都白了。樊長玉已握緊短刀,隨時準備拚出去。李懷安卻沖她極輕地搖了搖頭,示意再等等。
外頭問了一圈,沒人應,腳步聲終究還是遠了。
魚棧裡重新靜下來時,三人都像從水裏撈出來似的,背後全是冷汗。樊長玉卻顧不上這些,蹲下身就去撬那隻箱子。
箱蓋一開,裏頭並沒有書。
最上頭鋪著一層舊紙,紙下卻是一摞摞封得整整齊齊的窄簽和兩冊薄賬,最底下還壓著一塊刻著官印樣式的木模。
李懷安一看見那木模,臉色便徹底變了:“假的官契印。”
樊長玉反應也快:“樊大那張假欠契,就是這麼來的?”
“不止。”李懷安翻開薄賬,越看臉色越冷,“這上頭記的不是貨,是替誰偽造了什麼——借契、路引、船引、甚至還有官府收條。”
這已不是普通的臟賬了。
是整整一條能替人改身、改貨、改去處的黑路。
樊長玉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假契記錄,隻覺胃裏都翻起一陣寒意。她忽然明白,自己這一路為什麼總被人盯、總被人算。因為許聞山這群人做的,從來就不隻是替商路遮醜。
他們是在替所有見不得光的事,磨一層乾淨皮。
“這箱子不能再回碼頭了。”她咬牙道。
“自然不能。”李懷安合上賬本,聲音低而穩,“有了這些,許聞山纔算真正有了能咬住的把柄。”
外頭夜色深沉,魚棧裡一盞殘燈搖搖晃晃,把三人的影子投得極長。
樊長玉抬起頭,看著李懷安那張被燈火照得忽明忽暗的臉,忽然覺得他們好像終於摸到這條暗網的一角了。
而這一角一旦掀開,後頭藏著的,怕隻會更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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