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的雪落得又密又急,陳家院裏的熱水剛冒起白汽,便被冷風扯得七零八落。
樊長玉挽著袖子站在門板前,一刀砍下去,半扇豬腿骨應聲而斷。她身量高挑,臉生得清麗,偏偏乾的是最利落粗重的活,骨刀起落間半點不拖泥帶水,叫簷下圍觀的婦人都不由往後退了退。
有人低聲嘆:“這丫頭倒真有她爹幾分樣子。”
另一人撇嘴:“像有什麼用?爹孃死了,宋家也退婚了,她一個姑孃家,往後還能撐多久?”
“我還聽說,是她命硬,克了雙親,宋家才急著退親呢。”
樊長玉全聽見了,卻像沒聽見一般,隻把刀身在熱水裏一涮,轉手又利索分起肉來。
命硬?
若她真有那本事,就該先把那些盯著她家房契地契不放的人全都克乾淨。哪會像如今這樣,爹孃死在送貨路上,竹馬退婚,大伯日日惦記著把她和長寧趕出門去。
分完豬肉,陳家給了工錢,又照例送她一副豬下水。樊長玉拎著木桶去了藥鋪,替妹妹抓了兩副止咳藥。等回到巷口時,天色已暗透,風雪也更大了。
家門前縮著個小小的人影,一瞧見她就飛快撲了過來。
“阿姐!”
樊長玉一摸長寧的手,冰涼冰涼的,忙把人牽進屋:“不是讓你在屋裏等麼?”
長寧仰著小臉說:“我想早點看見阿姐。”
一句話便把樊長玉心裏的硬殼碰軟了。她燒火煎藥,又收拾豬下水,打算明日鹵了去賣。長寧坐在灶前,小聲問:“阿姐,宋家的人還會來嗎?”
“來就來。”樊長玉把葯碗遞給她,“阿姐還怕他們不成?”
長寧捧著葯碗,抿了抿嘴,又問:“那大伯呢?”
樊長玉頓了頓,隻道:“有我在,誰也搶不走咱們的家。”
小姑娘這才低頭喝葯,苦得直皺眉。樊長玉看得心酸,抬手揉揉她腦袋:“等阿姐多掙些錢,帶你去州城看大夫。”
長寧點點頭,眼睛亮亮的,像真瞧見了那一天。
夜裏,趙大娘冒雪來求幫忙,說她家屋頂積雪太厚,趙大叔一個人收拾不動。樊長玉披了舊襖便過去了,幫著忙完回來時,已是夜半。
鎮口通往虎岔口的那段路,平日裏就偏,今夜更是黑得像一鍋濃墨。樊長玉頂著風雪往回走,忽聽前方傳來一聲極低的馬嘶。
那聲音虛得厲害,像是快斷氣了。
她腳步一停,手已下意識摸上腰間剔骨刀。
兵荒馬亂的年月,路邊的是非最碰不得。可她爹孃當初也是死在荒道上,若不是有人路過報信,她怕是連最後一麵都見不著。想到這裏,樊長玉到底還是咬咬牙,循著聲音摸了過去。
不遠處翻著一輛青帷馬車,車轅斷裂,雪地上倒著車夫和小廝,顯然都沒了氣。拉車的馬腿上中了一箭,半跪在地,不住噴著白氣。
車後靠坐著一個年輕男子。
他披著一件墨色大氅,大氅幾乎被血浸透,露出的裏衣料子卻極好,一看便不是尋常人家出身。男子本在強撐著起身,聽見腳步,倏地抬眼望來,目光冷銳得像雪夜裏的一把刀。
可看清來人隻是個年輕姑娘後,他眼底那點鋒芒又壓了下去,隻剩下疲憊和戒備。
“姑娘,”他嗓音啞得厲害,“快走。”
樊長玉皺眉:“追你的人還會回來?”
他沒答,隻偏頭咳出一口血,濺在雪地上,紅得刺眼。
樊長玉心頭一跳,往四週一掃,果見不遠處有雜亂腳印,像是剛有人搜過這邊。她來不及細想,幾步上前扶住他胳膊:“能不能站起來?”
男子微微一怔,似乎沒料到她會救自己,低聲道:“救我,隻會給你惹禍。”
樊長玉冷笑:“我如今身上的禍還少麼?”
她說完便把他一條手臂架到自己肩上。入手才知這人渾身滾燙,像是發了高熱,肩背卻冷得厲害。男子傷得不輕,被她一扶,連掙開的力氣都沒有,隻低低吸了口氣。
“前頭有個廢草棚,先躲進去。”樊長玉拽著他便走。
兩人剛躲進草棚,遠處果然傳來馬蹄踏雪的悶響。樊長玉把人往最裏頭一按,自己抽出剔骨刀守在前頭,連呼吸都壓得極輕。
馬蹄聲在岔路口停了停,隱約有人罵了句髒話,又調轉方向追去了別處。
直到那聲音徹底遠了,樊長玉纔鬆下一口氣。她回頭時,正對上男子靜靜望來的目光。草棚漏風,他臉色白得近乎透明,那雙眼卻黑沉得很。
“姑娘今日救命之恩,李某……”
他一句話沒說完,又咳了起來。
樊長玉不耐煩地打斷:“少說廢話,你叫什麼?”
男子闔了闔眼,像是在攢最後一點力氣:“李懷安。”
樊長玉把這名字在心裏默唸了一遍,陌生得很。她沒空多想,隻問:“還能走麼?”
李懷安輕輕搖頭。
外頭風雪越來越大,再拖下去,兩人都得凍死在這兒。樊長玉看看他,又看看夜色,一咬牙,把刀往腰後一別,乾脆蹲下身去:“上來。”
李懷安怔住:“什麼?”
“我揹你。”樊長玉回頭瞪他一眼,“再磨蹭,我就把你扔這兒了。”
李懷安大概是這輩子都沒被人這樣吼過,神情裡竟有一瞬空白。可下一刻,樊長玉已反手把他往背上一拽,穩穩噹噹將人背了起來。
風雪撲麵,夜路難行。
少女揹著個滿身是血的陌生男子,一步一步踩過積雪,背影單薄,步子卻極穩。李懷安伏在她肩上,意識漸漸昏沉,隻聞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氣,混著一絲洗不凈的豬肉腥味,說不上好聞,卻莫名讓人安心。
他半昏半醒間,聽見她低聲罵了一句:“看著文弱,倒挺沉。”
等樊家那扇舊木門被拍開時,長寧揉著眼睛跑出來,一見阿姐背了個血人回來,嚇得小臉都白了。
“去燒熱水,再把家裏的傷葯和乾淨布找出來。”樊長玉一邊把人往裏背,一邊飛快吩咐。
長寧忙不迭點頭,轉身就往灶房跑。
屋門“砰”地一聲關上,擋住了門外風雪。樊長玉把李懷安放到床上,看著他蒼白卻依舊清貴的眉眼,心裏莫名生出一點說不清的預感。
她不知道自己今夜救回來的究竟是什麼人。
她隻知道,從這一刻起,她和長寧本就不算安穩的日子,怕是要更熱鬧了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