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坊前門臨街,後門連著窄巷,位置極巧。
第二日一早,樊長玉照常把滷味送去來順食肆,回來時手裏多拎了隻空竹簍。李懷安早已把理由想好,見她進門便道:“今日去書坊,不提舊賬,隻說兩件事。”
“哪兩件?”
“買紙,訂木牌。”
樊長玉挑眉:“訂木牌還要去書坊?”
“要。”李懷安把一張寫好的清單遞給她,“來順食肆那邊既已穩定,你總不能一直手寫價牌。如今你家要擴大買賣,訂幾塊新木牌、再買些草紙和賬本,都是再正當不過的事。”
這確實像樣。
長寧也跟著湊熱鬧:“阿姐,我也想去買紙。”
“你去做什麼?”
“姐夫說,字得寫在整齊紙上,才容易記。”長寧抱著自己那本快翻爛的字帖,眼裏亮晶晶的,“我想要方格紙。”
樊長玉原本隻把去書坊當成探路,聽她這麼一說,倒真覺著該給這孩子添幾樣像樣文具。於是午後,三人一道去了東市。
書坊門麵不算大,裏頭卻分得很細。靠門邊的是紙墨筆硯,再往裏是賬本、蒙書、話本子,最裏頭還擺著幾張訂木牌和描字樣的桌子。掌櫃是個瘦老頭,見有客進來,先拱手笑:“要買紙還是買書?”
李懷安溫聲道:“紙、賬本、木牌,都要。”
樊長玉站在一旁裝作隻管掏錢,實則眼神早把整間鋪子掃了個遍。前頭明麵上沒什麼異樣,隻是夥計比尋常書鋪多了一個,且都年輕力壯,不像隻會搬書磨墨的。
更怪的是,裏間木牌桌邊那扇本該通後院的木門一直半掩著,門縫裏不時有人影一晃而過,卻沒一個往前頭招呼客人。
“有問題。”她壓低聲音道。
李懷安沒看她,隻伸手去翻賬本:“看見了。”
掌櫃替他們搬來幾冊新賬簿時,長寧已蹲在矮架邊選紙。她年紀小,又生得討喜,很快便讓店裏一個小夥計同她說起話來。那夥計問她認多少字,長寧便老老實實說姐夫日日教她寫十個。小夥計聽了,笑道:“那你姐夫真有耐心。”
長寧一臉認真:“姐夫還會算賬,比算盤都快。”
書坊裡一時隻聞紙墨味和小孩子軟軟的說話聲,瞧著再尋常不過。可越是這般尋常,越顯得裏間那扇半掩的木門紮眼,像在一整張白紙上故意抹了道淡灰,遠看不顯,近看卻怎麼都繞不過去。
樊長玉剛想阻止,小夥計卻隻是笑笑,似無心地追問:“那你姐夫如今在家做什麼營生?”
“幫阿姐算……”
話沒說完,李懷安已輕輕喚了聲:“長寧,過來看看這本蒙書喜不喜歡。”
長寧立刻被轉走了注意力。
那夥計眼中極快閃過一點失望,轉身去搬紙時,卻下意識往裏間那扇木門看了一眼。
這一眼,沒逃過李懷安。
他挑賬本時順手把一本邊角微翹的舊賬抽出來,像無意翻看。賬本中間夾著張裁壞了的紙樣,紙角印著半個極淡的鶴嘴紋。若不細看,隻會當是墨汙。
“掌櫃的,”李懷安捏著那張紙樣,聲音依舊溫和,“你家木牌也印這個紋樣?”
掌櫃臉上笑意僵了僵,忙道:“客官看錯了,不過是染墨時蹭花了。”
“原來如此。”李懷安從善如流,把紙樣遞了回去。
樊長玉站在邊上,心裏卻已記住了。
鶴嘴紋、後門、夥計打探、木牌桌邊的暗門,這書坊分明就是披著賣紙賣書的皮,在替誰走訊息。
挑完紙和賬本後,李懷安又順勢定了三塊木牌,一塊寫“樊記滷味”,一塊寫“鮮貨當日賣盡”,最後一塊則故意寫成“來順專供”。掌櫃原本隻當這是筆小生意,可一聽“來順專供”四字,眼神明顯微微一動。
“客官同來順食肆有來往?”
“有些。”李懷安答得很平,“做點熟食買賣。”
掌櫃點點頭,麵上不顯,手下卻故意把木牌定金簿往裏挪了挪,像不願叫他們多看。可也正是這一挪,讓樊長玉瞧見那定金簿上頭前一頁的客名裡,赫然寫著一句:
北門船幫,舊燈三盞。
她心裏一震,麵上卻半點沒露,隻裝作去挑墨塊,順手把那行字的順序牢牢記住了。
離開書坊後,三人直到拐過兩條街,才慢下步子。
“掌櫃認得來順食肆。”樊長玉先開口,“夥計還故意套長寧的話。那扇後門裏頭,八成有人。”
“不止有人。”李懷安把新買的紙抱在懷裏,眸色微沉,“還有賬。剛才那張帶鶴紋的裁紙樣,不像做木牌剩的,倒像是從封簽紙上裁下來的邊角。若我沒猜錯,書坊後頭不是倉,就是抄簽房。”
“抄簽房?”
“將真賬抄成暗簽,再夾進書裡、紙裡、木牌裡送出去。”他聲音極低,“這樣比藏燈更輕,也更不惹眼。”
樊長玉聽得頭皮都麻了一瞬。
她從前隻覺這群人吃的是黑錢,如今才發覺,他們連傳賬的法子都生得像蛛網,細密得叫人噁心。
“那北門船幫那句呢?”
“是真的。”李懷安道,“船幫名字不該出現在木牌定金簿上,除非木牌隻是託詞,真正要記的是‘舊燈三盞’。”
兩人說到這裏,長寧忽然扯了扯樊長玉袖子:“阿姐,剛才那個夥計塞給我一張紙。”
“什麼?”
小姑娘從袖子裏摸出一團揉皺的紙條。紙上隻寫了四個字:
今夜莫來。
樊長玉和李懷安同時沉默了。
片刻後,樊長玉冷笑一聲:“這就有意思了。書坊裡還有人想提醒咱們?”
“或者,”李懷安看著那紙條,緩緩道,“是有人怕我們今晚不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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