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聞山那支毒箭，第二天一早就被李懷安拆開看了。
箭頭上的黑色藥膏已經刮下來一小片，擱在白瓷碟裡，顏色發烏，聞著有股極淡的苦腥氣。樊長玉蹲在桌邊看了半晌，除了覺得這玩意像能毒死一頭牛，什麼也沒瞧出來。
“你認得？”
李懷安搖頭：“不是常見毒。”
“那你看得這麼認真做什麼？”
“記味道。”他說著把碟子推遠了些，“既然許聞山敢在臨安鎮上用這東西，說明鎮裏有人能替他配，也有人能替他藏。”
這句話一出口，屋裏都靜了。
趙大娘正在灶邊剝蒜，聞言忍不住道：“那豈不是說，鎮上還有他的幫手？”
“不止一個。”李懷安語氣平平，卻比任何聳人的話都更叫人發涼，“他若真隻是個塾師，哪來的渠道弄這種毒箭？要麼有人替他在外頭取，要麼本地就有人替他配。”
樊長玉皺著眉，手指在桌上敲了敲：“藥鋪？”
“也可能是河埠頭那些跑船帶葯的。”李懷安思忖道，“總之，線還在臨安鎮裏。”
昨夜一場折騰後，他們原本該先緩一緩。可許聞山露了臉、陳敬現了身、毒箭又釘到了門框上，這局已不容他們再慢吞吞試探。
“那現在怎麼辦？”樊長玉抬眼看他，“繼續守著等他出手？”
“不。”李懷安看向桌角那兩本薄賬，“換我們逼他。”
“怎麼逼？”
“拿賬冊做餌。”
樊長玉一下坐直了：“你要把真賬丟擲去？”
“不是拋真賬，是讓他以為我們看懂了真賬。”李懷安眼底那點慣常的溫和慢慢沉成了鋒利，“許聞山如今最怕兩件事，一是我們順著賬冊摸到他頭上，二是我們把他同青鶴行的牽連捅出去。所以隻要給他一個錯覺，讓他覺得我們已經知道得太多，他就一定會先動。”
樊長玉一聽便明白了：“再釣一次。”
“對。”李懷安點頭，“可這回不能像永福當那次那樣隻放風聲，得有個更實在的東西。”
他說著，提筆在紙上寫下幾行字，又故意寫得像是從賬冊上謄抄下來的，裏麵夾了“陳茶雙數”“東院”“北門三船”幾個他們真正掌到的碼，又添了兩處假地名和一處根本不存在的“西溪倉”。
“這東西若落到許聞山手裏，他會信？”樊長玉問。
“他會半信半疑。”李懷安把那紙吹乾，淡聲道，“而半信半疑，最容易叫人著急。”
計劃定下後，午後兩人照常分頭行事。
樊長玉去來順食肆送貨，順便把“家中有人開始謄賬認字”的話不動聲色漏給邱掌櫃聽上一耳朵。李懷安則留在家裏，一麵養傷，一麵讓長寧端著字帖去找趙大娘，說是姐夫要她每日多認十個字，往後好幫家裏記賬。
這一裡一外看似尋常，實則都在往外送一個信：樊家如今不隻是賣滷味了，還開始碰字和賬。
到了傍晚，果然有人上門。
來的卻不是許聞山，也不是陳敬，而是朱書辦。
這位朱書辦前兩日才灰頭土臉走過一回，今日卻又換上了那副官腔，一進門就咳了一聲：“聽說樊家如今還做起了賬房生意，縣裏正缺會寫會算的人，倒想來瞧瞧。”
他嘴上說得冠冕，眼神卻一個勁兒往屋裏書案上瞟，顯然是沖紙來的。
樊長玉早有準備，手裏還拎著剁肉刀，聞言便把刀往案板上一剁：“官爺來得巧，正好瞧瞧我家方纔剁豬骨，賬不賬的不知道，肉倒是新鮮。”
朱書辦臉皮一抽，卻還是撐著笑：“樊姑娘這是何意？”
“沒何意。”她抱著胳膊靠在案板邊，“就是提醒你，別拿上回那套來糊弄我。”
氣氛一下僵住。
李懷安便在這時從裏屋緩步出來，手上果然拿著幾頁紙。他神色如常，像半點沒察覺朱書辦那點心思，隻溫聲道：“官爺既來了，不如喝杯茶。正好在下謄抄了些舊賬，想請官爺幫著看看，上頭幾個地名是不是縣裏真有。”
這一句，幾乎像把魚鉤直接甩到了臉上。
朱書辦眼神一亮，嘴上卻還故作謹慎：“哦？什麼舊賬？”
“不過是舊鋪子裏翻出來的殘頁。”李懷安把紙展開，恰到好處地露出“北門三船”“東院”“西溪倉”幾字，隨即又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，忙把紙合上，“罷了，想來官爺也忙，是我唐突了。”
到手的東西，哪有不想看的。
朱書辦立刻上前半步，笑得比方纔熱絡多了：“李公子這話見外了。縣裏地名我多少熟些，若真有不認得的，我倒能替你分辨一二。”
他說著，眼珠子幾乎要黏到那幾頁紙上去。
樊長玉站在邊上，心裏都快笑出來了，麵上卻隻作一副不耐煩模樣：“你們這些會看字的人就是麻煩，幾張破紙翻來覆去看半天，不如一鍋滷水來得實在。”
這話說完，她故意拎著刀往灶房去，把院裏那點戒心都衝散了幾分。
朱書辦果然趁李懷安轉身給他斟茶時，飛快把那幾頁紙上的關鍵字掃了個遍。等茶碗一落手，他又裝模作樣說了兩句“改日替你去縣裏問問”，便匆匆告辭。
人一走，樊長玉便從灶房探出頭來：“他看清了？”
“看清了。”李懷安把那幾頁假賬重新收好，目光微冷，“現在，就等他把訊息遞出去。”
夜裏果然沒讓他們等太久。
戌時剛過，巷尾便有個瘦小身影鬼鬼祟祟閃過，直往東市去。那人腳程快，繞路也熟，可惜樊長玉早守在暗處，跟得半點不費力。李懷安因手傷未愈，不宜追人太久，便按原計劃留在巷口等她回信。
那身影一路繞進了東市書坊後頭的偏巷，最後停在一扇不起眼的小角門前。門裏伸出一隻手，飛快將人拽了進去。
樊長玉藉著牆頭探出去一眼，隻瞧見個背影。
灰袍，瘦高，走路時左肩略低。
是許聞山。
她心裏一動，沒再多留，轉身便按原路折回。回到巷口時，李懷安已經在等她了。他見她回來，先看她身上有沒有傷，確認無礙後才問：“看見誰了？”
“許聞山。”樊長玉壓低聲音，“就在東市書坊後頭的小角門裏。”
李懷安眼底那點冷意終於沉了下來：“果然是他。”
這一回，不再是賬上暗碼，不再是旁人口中的“許先生”，而是實打實的一次遞信接頭。許聞山這根線，至此算是被他們真正攥住了一截。
“接下來怎麼做？”樊長玉問。
李懷安沒有立刻答。他站在夜色裡想了片刻，才緩緩道：“書坊後頭那扇角門，多半不是他一個人的出入口。能在東市藏這樣的門，裏頭必定還有別的東西。”
“那咱們今晚就摸進去？”
“不。”他看向她，聲音比風還低，“這回我們不偷進。”
“那怎麼進？”
李懷安眸色深深，唇角卻浮起一點極淡的弧度：“光明正大地進去。”
樊長玉一聽就知道，這人又在盤算新的局了。
她本該頭疼的，可不知為何，聽見這句，心裏反倒升起一種熟悉的踏實。像隻要他們倆仍站在一處，再麻煩的局，也總能被撕開一道口子。
她抬手拍了拍他沒受傷的那邊肩膀，低聲道：“成。你出主意，我去砸門。”
李懷安被她逗得笑了，連帶著方纔那點沉色也散去幾分。
“長玉。”
“嗯？”
“下次若再追人，記得先叫我。”他頓了頓，語氣認真不少，“我知道你能打，可夜裏巷深，萬一有埋伏……”
話沒說完，樊長玉已先一步擺了擺手：“知道了，李賬房。”
她叫他“李賬房”時，總帶點笑，像拿他打趣。可那笑裡又有種說不出的親近，連夜風都吹不散。
李懷安看著她，忽然覺得，這臨安鎮再深的夜路，似乎也沒那麼難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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