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學倉在東市後頭,早些年是學館堆書紙和木料的庫房,後來私塾搬去前巷,這裏便慢慢荒了。院門年久失修,半掩著,風一吹便吱呀作響。
巳時三刻一到,樊長玉和李懷安便已藏在倉後雜樹影裡。
兩人沒走正門。許聞山既會在字帖裡藏暗話,顯然並不想讓這次見麵擺在明處。他若真有話要說,多半也會留後手。
果不其然,沒過多久,院中便傳來輕輕的腳步聲。
先來的是許聞山。
他今日沒穿平日那身洗舊的青衫,而是換了件半新灰袍,袖口收得利索,像是方便行事。更要緊的是,他並未像個尋常文人那般兩手空空,腰側分明別著一把短匕,雖藏在衣擺下,卻還是叫樊長玉一眼瞧見了。
“還真有鬼。”她低聲道。
李懷安沒答,目光卻越發沉。
許聞山進院後並未立刻說話,隻在舊倉門口站了片刻,像在等人。又過了一會兒,另一邊窄巷裏走進來個戴鬥笠的中年人,身形瘦削,步子卻很穩。
樊長玉還沒看清臉,便覺身側的李懷安呼吸微微一滯。
“你認得?”
“陳敬。”李懷安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,“青鶴行二掌櫃。”
這一句一落,整件事便陡然清楚了幾分。許聞山不是外圍試探,他和青鶴行裡的人,本就有舊。
院中,陳敬已開了口:“李懷安來了沒有?”
許聞山淡淡道:“若他夠聰明,自然會來。若不來,說明他已沒用了。”
這話涼得很,和他平日裏那副春風化雨的先生模樣判若兩人。樊長玉聽得直皺眉,隻覺這人比顧六還叫人厭。
陳敬冷笑一聲:“你最好別失手。上頭已經等得不耐煩了。燈、牌、舊倉裡的賬頁,他手裏但凡留著一樣,許先生你在臨安這些年的清名,就都得折進去。”
許聞山沒接這話,隻反問:“顧六呢?”
“顧六隻認銀子,不認人。”陳敬語氣裏帶了幾分譏諷,“他想兩頭吃,早晚死在自己貪心上。”
兩人說話都點到即止,可偏就是這些半截話,最叫人心驚。
樊長玉原想再聽聽,卻不料腳邊忽有隻瘦貓竄過,撞翻了她藏身旁的一截爛木。木頭滾出去,在青磚地上磕出清脆一聲。
院中兩人同時轉頭。
“誰!”陳敬厲喝。
樊長玉心裏暗罵一聲,知道藏不住了,索性先一步翻身出去。她動作太快,眨眼便落到院中,擋在李懷安身前,抬眼冷冷看向許聞山:“許先生約人見麵,倒是鬼鬼祟祟。”
許聞山看見她,麵上竟沒多少意外,隻是輕輕嘆了口氣:“我原本還盼著,樊姑娘是無辜卷進來的。”
“少拿這副腔調噁心人。”樊長玉手已經按上短刀,“你若真替無辜的人著想,就不會把臟手伸到我家門上去。”
陳敬此時也認出了李懷安,眼神陡然銳了:“果然是你。”
李懷安從樹影後走出,神色平靜:“陳二掌櫃,好久不見。”
“你還有臉叫我二掌櫃?”陳敬咬牙冷笑,“你帶著燈和牌跑的時候,可沒想過青鶴行會折進去多少人。”
“折進去的,是該折進去的人。”李懷安聲音不大,卻穩,“若不是你們把死人財也吃進肚子裏,我何至於走到這一步?”
陳敬臉色一沉,袖中寒光一閃,竟是直接抽了刀。
許聞山卻比他更快一步攔住:“別在這裏動手。”
“你怕什麼?一個傷沒好的賬房,一個殺豬的女人——”
他話還沒說完,樊長玉已上前一步,一腳踹在他持刀手腕上。短刀脫手飛出,紮進牆邊木柱裡,嗡嗡直顫。
陳敬痛得倒吸一口涼氣,臉色都變了。
“殺豬的女人怎麼了?”樊長玉活動了一下手腕,眼神冷得像冰,“你再多說一句,我讓你見識見識殺豬刀怎麼落在人脖子上。”
院裏一時靜極。
連許聞山都微微怔住,似乎沒想到她會當場動手,還動得這般乾脆。
李懷安看著她擋在自己前頭的背影,胸口忽然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。許多話堵在喉間,最後卻隻化成一句:“長玉,小心他右袖。”
幾乎就在他出聲的同時,陳敬右袖中果然彈出一截短箭。
樊長玉早得了提醒,身子一偏,短箭擦著她耳邊飛過,釘在門框上。她怒氣一下被點著,抄起旁邊一根晾木杆便橫掃過去,逼得陳敬連退數步。
許聞山見勢不對,忽然往後急退。
“他想跑!”樊長玉喝道。
李懷安卻沒有去追許聞山,反而快步走到那支短箭前,抽下來一看,箭頭漆黑髮亮。
“有毒。”
這一句,讓樊長玉心頭猛地一沉。
她原本隻當今日是來聽線索、辨真假,沒想到對方竟真敢下殺手。許聞山和陳敬這一跑,更說明心裏有鬼。
“別追了。”李懷安迅速道,“先走。”
樊長玉雖然心裏憋火,卻也知道眼下最要緊的是別被對方逼進死角。當即一棍子逼開陳敬,兩人從側門翻了出去。
一直跑出兩條巷子,她才猛地停下,回頭看李懷安:“你手怎麼了?”
方纔混亂中,她竟沒注意到他左手掌心劃開了一道口子,雖不深,卻正是剛才他去拔短箭時被箭尾倒刺帶破的。
“不礙事。”李懷安剛說完,臉色卻微微一白。
樊長玉哪還跟他廢話,拽著他就往回走:“回家!”
一路上,她腳步快得像帶風,抓著他手腕的手卻穩得很。李懷安被她拽著,掌心傷口隱隱發麻,心裏卻有種說不出的清醒。
方纔那一箭若真中了她……
這念頭隻起了一瞬,便叫他後背都滲出層冷汗。
回到家中,李懷安被按在桌前,趙大娘翻箱倒櫃找傷葯,長寧在邊上急得眼圈都紅了。樊長玉先拿烈酒沖了他掌心,又拿小刀把傷口周圍一點點挑開,動作比從前替他治刀傷時還要穩。
“疼就說。”她低著頭道。
李懷安看著她緊繃的眉眼,輕聲道:“不疼。”
“放屁。”
這一句罵得毫不客氣,卻把屋裏幾人都罵得心安了些。等包紮完,趙大娘這才後怕起來,一個勁兒唸佛。長寧更是抱著李懷安胳膊不撒手,像真怕他下一刻就沒了。
屋裏折騰了好半晌,夜深後纔算安靜下來。
樊長玉坐在燈下,把那支毒箭和許聞山留下的一點腳印泥都擺在桌上,臉色沉得嚇人。李懷安知道她在氣,不止氣對方下毒手,更氣今日明明佔了先機,卻還是叫人跑了。
他正想開口,樊長玉卻先抬頭看向他,聲音很低:“李懷安。”
“嗯?”
“許聞山是沖你來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可他今天想傷的是我。”她攥緊了那支毒箭,眼底火氣未散,“既然如此,這事就不是你的舊賬了,是我的。”
李懷安怔住。
燈火落在她臉上,把那雙眼照得極亮,也照得那點怒意更真。她不是在說氣話,也不是在逞強,她隻是很清楚地在告訴他,從這一刻起,她已經把這局認成了自己要打的局。
“長玉……”
“別勸我。”她一擺手,語氣冷硬,“我最煩別人先把刀伸過來,再叫我裝沒看見。”
說到這裏,她像終於想起什麼,又抬眼看他:“還有,今天若不是你先提醒,我可能真要著了道。”
李懷安靜了片刻,忽然道:“那我們算不算扯平了?”
“扯平什麼?”
“你救我一命,我也救你一回。”
樊長玉愣了愣,隨即沒忍住笑出聲來:“誰跟你這麼算賬?”
她一笑,屋裏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沉氣便散了些。李懷安看著她,掌心傷還疼著,心口卻奇異地輕鬆下來。
有些話他現在仍說不出口。
可他心裏已經很清楚,自己如今最先怕的,不是舊賬翻出來,也不是青鶴行的人追上門,而是有人再把刀對準她。
這一點,連他自己都沒法再騙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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