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聞山的私塾在東市後巷,門臉不大,院裏卻收拾得極乾淨。
第二日一早,樊長玉照常給來順食肆送完貨,回來時手裏卻多帶了兩包點心,一包是街口新蒸的米糕,一包是長寧最喜歡的豆沙酥。她把點心往桌上一放,抬眼看向李懷安:“你說,咱們真去請他寫字?”
“請。”李懷安正低頭替長寧改字帖,聞言頭也不抬,“越正經,越不會惹人疑。”
“可他若真有鬼,會接我的活?”
“會。”李懷安將筆擱下,緩聲道,“你如今在鎮上有了名氣,滷味攤也開了頭,最合適的就是去請個讀書人替你寫招牌、寫價牌、寫個新婚後開門做買賣的吉利話。許聞山若真心裏有鬼,反倒會想借這個機會先看看我們。”
樊長玉想了想,也認了。
長寧坐在一旁,聽了半天隻聽懂個“寫字”,立刻眼睛一亮:“阿姐,我能一起去嗎?”
“能。”樊長玉替她攏了攏領口,“你不是總惦記著多認幾個字麼?正好去看看人傢俬塾長什麼樣。”
於是午後,三人一道去了東市。
許聞山比樊長玉印象中還溫和些。三十齣頭的年紀,青衫洗得發舊,卻乾淨平整,麵上總帶三分笑,看人時也不逼視,像是個再好說話不過的先生。
他正在院中教幾個孩童識字,見來客,便先讓學生們各自臨帖,自己則迎了出來:“幾位找我?”
樊長玉平日最不擅和這種斯文人打交道,倒是李懷安先上前一禮:“冒昧打擾。內子近來做些小買賣,想請先生寫塊招牌,再寫幾張價牌,若先生得閑,不知方不方便?”
許聞山聽見“內子”二字,目光在兩人身上停了停,隨即笑道:“原來是樊姑娘與李公子。近來鎮上常聽人提起二位,許某也算久聞。”
這話聽著客氣,裏頭那點打量卻藏得極深。
李懷安像沒察覺,隻溫聲道:“不過是討生活罷了。”
許聞山請他們入內坐,待茶一上來,便拿了紙筆來問要寫什麼字。樊長玉原還擔心自己會露怯,誰知真到了桌前,反倒不怕了,張口就道:“招牌寫‘樊記滷味’,再寫一幅‘肉香不怕巷子深’,價牌嘛,我念,你寫。”
許聞山提筆時,手腕微微一頓。
“樊記滷味”四個字倒罷了,可那句“肉香不怕巷子深”,便很不像一個隻會殺豬擺攤的女子能想出來的。樊長玉說完自己也覺出不對,正想補一句“是我夫君教的”,李懷安卻已輕飄飄接上:“她前些日子總嫌招牌不夠響,我便隨口替她改了一句,讓先生見笑了。”
許聞山這才又笑起來:“原來如此。李公子倒是有心。”
這一來一回,像無事,實則都在互相試探。
樊長玉坐在邊上裝作喝茶,心裏卻把每一句都記了下來。她從前隻覺這種文縐縐的繞彎子煩,可跟李懷安混了這些日子,竟也慢慢品出些味道來。
許聞山字寫得極好,不過片刻便把招牌和價牌都寫妥了。長寧湊過去看得目不轉睛,忍不住小聲念:“樊……記……鹵……味……”
許聞山聞聲看她,溫聲道:“小姑娘識過字?”
長寧立刻點頭:“姐夫教我的。”
這一句出口,屋裏三個人神情都微微一變。
樊長玉是怕她說漏嘴,許聞山則像是因“姐夫”二字多想了一層。唯獨李懷安,隻笑了笑,極自然地抬手替長寧扶正了被茶盞碰歪的紙:“才教了些最簡單的,離識字還早。”
許聞山垂眸看著那一幕,眼底情緒極淡,轉瞬即逝。
樊長玉卻敏銳地捕捉到了。
那不是單純的好奇,更像一種……在衡量什麼的神色。
臨走前,許聞山忽然又多送了一張字帖,道:“小姑娘既喜歡識字,便拿去臨著玩吧。”
長寧喜不自勝,雙手接過,甜甜道謝。
樊長玉站在邊上看著,心裏那點古怪感卻越發重了些。許聞山待人挑不出錯,連送字帖都送得體麵,可越是這樣周全,越叫她想起磨得發亮卻始終不出鞘的刀。麵上半點鋒芒不露,真要見血時,反倒最難防。
出了私塾,樊長玉才低聲道:“他看長寧的眼神不大對。”
李懷安點了點頭:“不止長寧。”
“還有誰?”
“我。”他語氣平靜,“他說久聞我名,可我來臨安不過短短月餘,若隻是街坊議論,他不該叫得出‘李公子’。”
樊長玉一怔:“對啊。”
她越想越覺得後背發涼。許聞山若真隻是個本地塾師,最多知道她新招了個夫婿,怎會像早就在等著認人一般?
“那他是不是早知道你?”
“至少聽過。”李懷安把那張新得的字帖捲起,“而且這字帖,多半也不會隻是讓長寧拿來玩的。”
“裏頭有鬼?”
“回去再看。”
等回到家中,三人連飯都沒先顧上。李懷安把字帖一寸寸攤開,對著窗光照了又照,最後在紙背偏左的地方摸到了一點極淡的凸痕。
他取來炭粉輕輕一撲,紙背上竟慢慢顯出一行細小壓印:
“巳時三刻,舊學倉後門。”
樊長玉看完,眼睛都睜圓了:“他這不是明著邀你去?”
“不是邀我。”李懷安把字帖重新卷好,眸色沉了下來,“是試我。”
“去不去?”
“去。”他頓了頓,“但不能隻有我。”
樊長玉一抬下巴,語氣裡半點商量的意思都沒有:“當然得有我。”
李懷安看著她那副“你敢丟下我試試”的神情,忽然低頭笑了。
他沒再勸,隻輕聲道:“好,那就一起去見見這位許先生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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