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裏抓住的兩個賊,一個是南街賣熟食攤的學徒,一個是王記肉鋪的遠房表親。
天亮後,趙大娘她們都來看熱鬧,兩個賊被綁在院中的舊木樁上,頭都抬不起來。樊長玉端著一碗剛出鍋的熱粥,蹲在兩人麵前慢悠悠喝,喝得兩人心裏發毛。
“誰指使的?”她問。
學徒死咬著不肯說,另一個卻先綳不住了,眼神直往外躲。李懷安站在廊下看了半晌,忽然開口:“不用問了,一個是沖方子來的,一個是沖賬來的。”
“嗯?”
“這二人進院後,一個直奔灶房,一個先去窗下書案翻找,說明背後至少有兩撥心思。”他緩步走近,聲音很平,“有人怕你滷味做大,想砸你的鍋;也有人還盯著舊染坊和青鶴燈。”
樊長玉聽懂了,心裏那點火一下拱起來。
一口鍋,一院子柴火,一張書案,都是她眼下立命的東西。旁人卻像聞見血腥味的狗,見不得她過得稍穩一些,非要伸爪子來抓。
“那就一個個收拾。”她把空粥碗往地上一放,站起身來,“先收拾眼前這撥。”
這天一早,來順食肆的邱掌櫃便親自來了。
他一進院見那兩個賊捆著,臉色都變了:“這是怎麼回事?”
樊長玉沒瞞,把昨夜的事說了。邱掌櫃聽完,額角冷汗都出來了。他雖是生意人,卻最恨這種背地裏下黑手的路數,當即拍桌道:“樊姑娘,你家這貨我繼續要。誰若敢在鎮上亂傳你家方子髒了、壞了,我邱某第一個不認!”
有他這句話,等於在食肆那條線上又多了一層護身皮。
李懷安卻沒止步於此。他等邱掌櫃走後,便把那兩個賊和昨夜剪斷的窗紙、翻亂的書案一併看了個細,最後對樊長玉道:“隻靠抓兩個小偷,不夠。”
“你又有主意了?”
“嗯。”他眼裏那點溫和淡了些,隻剩清明,“對付搶方子的,最好的法子不是捂,而是讓他搶錯。”
樊長玉一聽就樂了:“做個假的給他們?”
“正是。”
當天午後,兩人便把灶房門一關,真真假假折騰了半日。李懷安寫了一張“秘方”,上頭香料寫得頭頭是道,實則把最要緊的兩味全換了;樊長玉還故意在院裏高聲同長寧說:“這方子誰都不能碰,碰了咱們全家的飯碗都得砸。”
長寧雖不知全盤算計,卻也最會捧場,睜著圓眼認真點頭,聲音脆生生的:“我幫阿姐看著!”
趙大娘站在牆邊聽了一耳朵,回去後自然又會同鄰裡唸叨。這樣一傳十、十傳百,不用三日,想偷方子的人自己便會坐不住。
可比起假方子,樊長玉更在意另一件事。
“你說昨夜還有人沖賬來,”她看著李懷安,“那是不是說明,顧六或者那個許先生,已經知道咱們把舊染坊的東西帶回來了?”
“多半知道。”李懷安把真賬重新用油紙包好,塞進床板夾層裡,“所以我們得更快一步。”
“怎麼快?”
“先讀賬,再找船。”
兩人一連熬了兩夜,把從舊染坊帶回來的兩本薄賬拆開來看。李懷安認碼,樊長玉記地名和人名,長寧則負責在一旁數銅錢一樣數頁碼。到第三夜,總算讓他們從一堆暗賬裡扒出三條可用的線:
一是北門三船每月初三靠岸一次;
二是來順食肆隔壁那家賣河鮮的小鋪,曾與青鶴暗碼重過兩回;
三是縣裏有個姓許的教書先生,曾借“陳茶”之名收過兩筆不走賬的銀。
“教書先生?”樊長玉聽到這裏便皺了眉,“鎮上姓許的讀書人不多,最有名的,就是東市私塾那個許聞山。”
許聞山在臨安鎮名聲不差,平日裏總穿一身舊青衫,說話慢聲細氣,逢年過節還會替街坊寫對聯,誰也難把這樣的人和暗賬、假債、舊染坊連到一處去。
“越不像,越可疑。”李懷安把那兩筆銀數又看了一遍,“而且你看這裏,‘陳茶雙數,入東院’,東院二字在前幾頁裡隻出現過三回。若我沒猜錯,不是宅院,就是學館。”
樊長玉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敲:“那咱們去會會這位許先生?”
“不能急。”李懷安道,“他既藏得住,就不是王記那種蠢貨。貿然上門,隻會打草驚蛇。”
樊長玉最煩這種明知人在眼前卻不能上手抓的感覺,心頭有些燥,起身便往院中走。夜裏風涼,她站在灶房門口吹了會兒風,才把那股躁意壓下去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李懷安把一件外袍披到她肩上:“夜裏冷。”
“我不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站到她身側,語氣溫緩,“但你今日從早忙到晚,又熬了兩夜,真病了,家裏可就沒人能提刀護鍋了。”
這話聽著像打趣,卻把她心裏那點煩悶都輕輕拂開了些。樊長玉偏頭看他:“你現在說話,倒越來越像個會哄人的了。”
李懷安垂眼笑笑:“是長玉教得好。”
“我什麼時候教你這個了?”
“你自己不知道罷了。”
他這句答得太輕,像羽毛掃過心口。樊長玉一時竟沒接上話,隻覺得肩上的袍子有點重,又有點暖。
院裏靜靜的,隻有鹵鍋裡餘火未熄,還在輕輕冒氣。
過了會兒,樊長玉才道:“李懷安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先前說,人活一世,總得先護住眼前人。”她望著灶房那口被月光照著的大鍋,聲音低了些,“那我現在,算不算已經在護你了?”
李懷安微微一怔。
這問題來得太直,反倒叫他一時不知如何作答。半晌後,他看著她的側臉,輕聲道:“算。”
樊長玉抿了抿唇,像是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,又像隻是隨口一問。她把披在肩上的袍子攏了攏,忽然道:“那你也得護我。”
“自然。”
“先護住鍋灶,再護住我。”她認真補上一句。
李懷安先是一愣,繼而低低笑了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先護住鍋灶,再護住你。”
這話本像句玩笑,可不知為何,落下來時竟帶著點近乎鄭重的意味。
第二日一早,假方子的訊息果然放出了效果。
南街幾家熟食攤突然都買起了同樣的香料,連王記肉鋪都讓夥計跑了兩趟雜貨鋪。樊長玉站在攤前看著,唇角一點點揚起來:“上鉤了。”
李懷安把新寫好的送貨單遞給她,眼底也帶著笑:“先讓他們搶錯三天方子。三天後,我們去會許先生。”
樊長玉接過送貨單,手指擦過他指尖時,心口竟無端一跳。
她很快收回手,故作無事地把單子塞進袖裏,提起擔子往外走。走到巷口時,又忽然回頭。
“李懷安。”
“嗯?”
“晚上記得給長寧多寫兩頁字。”她頓了頓,又道,“還有,等我回來再一起看賬。”
說完,她沒等他答,便大步出了門。
李懷安站在院裏看著她背影,忽然發現,自己如今每日最盼著的,竟已是她傍晚提著一身煙火氣推門回來這一刻。
這念頭來得悄無聲息,卻再也沒法輕易壓下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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