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來順食肆搭上後,樊家的小院一下忙了起來。
清早殺豬,午前鹵貨,午後送去食肆,傍晚再留一半在攤上零賣,日子被排得滿滿當當。樊長玉從前一人忙時,隻覺累得天昏地暗,如今院裏多了個李懷安,竟真輕快不少。
他不下刀,卻把火候、時辰、送貨份量和每日進出銀錢都算得明明白白;連長寧都多了個差事,每晚拿著炭筆在小木板上畫圈記賬,畫錯了便被李懷安握著手重寫。
日子像忽然走上了正軌。
可人一旦掙錢,麻煩也來得更快。
這一日傍晚,樊長玉剛把最後一鍋滷味撈出來,院門外便來了三個穿皂衣的差役,為首的是縣裏市麵上管雜事的朱書辦。
朱書辦鼻子一抬,進門便道:“誰是樊長玉?”
樊長玉手上還沾著滷汁,聞言眉頭便皺了:“我是。”
“有人告你私賣不潔之物,壞了市麵規矩。”朱書辦捏著帕子掩鼻,裝模作樣往鍋裡瞧了一眼,“按例,得查。”
這話來得突然,可又並不意外。
王記肉鋪和南街幾家賣熟食的小攤這兩日沒少拿話擠兌她,如今見她真掙著了錢,來這一手,倒也像他們的作風。
樊長玉正要開口,李懷安已先一步迎了出去,手裏還拿著一卷整整齊齊的賬紙。
“官爺辛苦。”他溫和一禮,“我家滷味每日幾時下鍋、幾時出鍋、用料多少、送往何處,賬上皆有記載。若要查,咱們便按規矩查。”
朱書辦原本是來拿捏人的,沒想到一進門就碰上個會說規矩的,神色微頓:“你又是誰?”
“在下李懷安,樊長玉的夫君。”
他這一句說得不卑不亢,倒真把“樊家有了當家男人”的架子撐起來了。朱書辦打量他兩眼,見他雖穿得普通,氣度卻不像市井草民,心裏那點輕慢便收了幾分。
“賬是賬,鍋是鍋。”朱書辦仍端著官腔,“該看的,都得看。”
“自然。”李懷安側身讓開,“隻是若查過後並無不妥,告狀之人蓄意生事,是不是也該給我家一個說法?”
這話把朱書辦給堵住了。
他本是收了人兩包好茶才來走這一趟,原想著樊家不過一對新婚小夫妻,嚇一嚇、扣幾口鍋,少不得要送點銀子把事壓下去。誰料這李懷安一開口,竟像比他還熟官麵文章。
正僵著,趙大娘從隔壁探頭進來,扯著嗓子道:“查就查!咱們長玉做的都是當天鮮貨,我家長寧都吃,難不成官爺是說咱們這些鄰裡都跟著吃髒東西?”
她這一喊,半條巷子的人都圍過來了。
孫婆婆、趙大叔、陳家嬸子,你一言我一語,院門口頓時熱鬧得像趕集。朱書辦最怕這種眾目睽睽,原本那點想拿喬的心思也散了。
他隻得硬著頭皮把鍋、案板、肉桶和香料都看了一遍,最後又拿手指蘸了點滷汁嘗了嘗,別說“不潔”,味道還香得很。
眼見實在挑不出錯,他隻能收了架勢,咳一聲道:“既如此,想來是有人誤告。”
“誤告?”樊長玉把手裏長勺一擱,聲音冷冷的,“官爺一句誤告,我這半鍋滷味都叫你們晾涼了。若是往後誰看我不順眼都能來告一回,那我這日子還過不過?”
朱書辦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
李懷安卻沒讓她把話說死,隻溫聲接道:“官爺也是奉命辦事。隻是今日街坊都在,官爺既還了我家一個清白,不如也替我家傳個話:樊家滷味按規矩做買賣,若再有人無憑無據造謠鬧事,我家便隻好去縣裏請青天做主了。”
這話柔裏帶硬,正好把朱書辦架在了台上。
他隻得連連點頭,領著人灰溜溜走了。
差役一走,院門口頓時爆出一陣叫好。趙大娘拍著大腿直樂:“還是你家這位會說話,三兩句就把那酸書辦繞進去了!”
樊長玉嘴上沒說什麼,心裏卻也服氣。
她能打能橫,最擅長的是把人摁住收拾;可像這種披著官皮的軟釘子,真讓她來對付,多半隻能硬碰硬。李懷安卻不一樣,他像總能找到最不費力、卻最噎人的路數。
等人都散了,她才低聲問他:“你方纔怎麼知道要拉街坊一起看?”
“不是我知道。”李懷安替她把晾涼的鹵鍋重新蓋好,“是趙大娘先給了台階。我不過順著她老人家的話往下接。”
樊長玉聽得直搖頭:“你這人,長了十個心眼。”
“那也得看用在誰身上。”李懷安望著她,眼底帶了點淺淺笑意,“對家裏人,不必這麼多。”
這句“家裏人”輕飄飄的,落下來卻格外紮實。
樊長玉原本正拿帕子擦手,聞言動作一頓,耳根竟慢慢熱了。她忙裝作沒聽清,轉身去翻灶台邊的香料袋:“今天這事一鬧,方子隻怕也會被人盯上。”
“嗯。”李懷安也收了神色,“朱書辦今日隻是來試水。試不成,下一回就該有人來搶。”
這話還真叫他說著了。
當夜三更,院牆外便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。
樊長玉原本睡得淺,一聽便睜了眼。她剛想起身,另一邊的小榻也輕輕響了一下。黑暗裏,李懷安壓低聲音道:“兩個人,一個在牆頭,一個在灶房後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腳步聲不一樣。”
樊長玉沒再多問,摸黑把短刀塞進袖裏,輕手輕腳下了榻。兩人一前一後繞到院中,恰好看見個瘦高影子翻下牆來,直奔灶房。
樊長玉這回半句廢話都沒說,上去就是一腳,把那人踹得撲進柴堆裡。另一人見勢不妙想翻牆跑,卻被李懷安先一步扯動院中晾肉的麻繩,繩套一收,正好纏住那人腿彎,把人從牆頭拽了下來。
兩聲悶響後,院裏安靜了。
長寧裹著被子站在門邊,困得眼都睜不開,卻還是奶聲奶氣地問:“阿姐,又有人來偷姐夫的賬嗎?”
樊長玉被她這句問得一愣,隨即沒忍住笑出聲來。
“這回不是偷賬,”她踩著那瘦高賊的後背,揚揚下巴,“是偷咱家鹵料方子。”
李懷安望著這滿院狼藉、還有長寧睡得亂翹的頭髮,也跟著笑了。
他忽然覺得,這小院裏的日子雖亂,卻亂得比從前任何時候都鮮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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