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染坊裏帶回來的兩本薄賬,看著不起眼,翻開卻全是門道。
第二天一早,李懷安便把賬冊攤在桌上,一頁頁細看。賬上並未直寫銀錢來往,多是些看似尋常的貨名和日子,什麼“青布三匹”“陳茶五簍”“河燈一盞”,乍看與普通商賬沒什麼兩樣。
可他看了一炷香時辰後,便提筆在紙上列出幾行字。
“你看。”他把紙推到樊長玉麵前,“同樣寫‘青布’,有的後頭跟著‘北門’,有的跟著‘西倉’;同樣寫‘陳茶’,卻有的記單數,有的記雙數。這不是貨,是暗碼。”
樊長玉皺眉看了半晌,誠實道:“我還是沒看明白。”
李懷安也不嫌她笨,耐心解釋:“前頭的貨名,是為了掩人耳目;後頭的地名和單雙,纔是真正要認的。比如這頁上的‘河燈一盞,北門三船’,對應的多半不是燈,而是一條走水路的線。”
“船?”
“嗯。”他指尖點在那幾行密字上,眸色沉靜,“而且還不止一條。臨安鎮雖小,卻挨著河道,若青鶴行真要往外轉貨、轉賬,最穩的就是船。”
樊長玉原本隻把舊賬當成麻煩,如今卻漸漸聽出另一層味道來。她抬頭問:“那這賬能不能替你找到總賬?”
“能順藤摸瓜。”李懷安頓了頓,又道,“但在那之前,我們得先站穩。”
“怎麼站?”
李懷安合上賬本,目光落到院角那口正鹵著豬下水的大鍋上:“靠這個。”
這幾日他們忙著婚事、當鋪和舊染坊的事,滷味攤子雖沒斷,卻也沒顧得上往外擴。可第八章定下的賣法已見效,這兩日光靠零賣,便比從前多掙出近三成銀錢。
“你是說,再往大了做?”
“是。”李懷安道,“如今街麵上都知道你家新招了個會算賬的夫婿,若隻守著一副擔子,太慢。我們得借這陣風,把買賣往前推一步。”
樊長玉來了精神:“去找酒樓?”
“找最缺穩貨的那一家。”
臨安鎮酒樓不多,做得最體麵的,是南街盡頭的福滿樓。可福滿樓一向自持身份,未必看得上她這攤滷味。倒是河埠頭邊上新開的一間小腳店,叫“來順食肆”,因價錢公道,來往船工、腳夫多愛在那裏落腳,隻是店小,後廚也緊,總缺能頂桌的下酒菜。
“就這家。”李懷安在紙上寫下“來順”二字,“他們缺的是便宜、穩當、能提前備好的熟食,不缺排場。你去,比去福滿樓更容易談成。”
樊長玉一向信他這腦子,當即應下:“那今日就去。”
午後,兩人提了一小籃現鹵的豬耳、豬心和兩份切好的豬肝,往河埠頭去。
來順食肆比她想的還熱鬧,門臉不大,裏頭卻坐得滿滿當當,三教九流都有。掌櫃姓邱,是個四十來歲的胖男人,算盤打得響,眼神也精,一見她遞東西,先沒急著嘗,隻笑眯眯問:“樊姑娘,你這是要我買貨,還是要我砸自家廚子的飯碗?”
樊長玉最不愛這種繞彎子的話,一張嘴就想直說。李懷安卻先一步溫聲道:“自然是替邱掌櫃省工、省柴,也省銀子。”
邱掌櫃這纔多看了他一眼。
李懷安不慌不忙,把滷味如何耐放、如何提前備下、如何在飯點前省出後廚的人手一一說清,最後隻落一句:“邱掌櫃若今日賞臉試一試,先拿最小的一份。賣得動,明日再加;賣不動,算我們夫妻認錯門。”
這話留足了退路,也給足了誠意。
邱掌櫃撚起一片豬耳嘗了嘗,眼神微微一亮,嘴上卻還端著:“味道倒不壞,隻是你家能不能日日穩著送?”
“能。”樊長玉接得乾脆,“我殺豬,你放心;他管賬,你也放心。少一天貨,你少的那份銀子,我雙倍賠。”
邱掌櫃被她這話逗笑了,拍板道:“成,那先送三天。”
這樁生意談成得比想像中還順。出了食肆,樊長玉心情大好,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。可走到河埠頭邊上時,李懷安卻忽然停住了。
他盯著停在北側的三條烏篷船,目光一點點沉下去。
“怎麼了?”樊長玉順著他視線望過去。
“船頭記號。”李懷安低聲道,“你看那三條船,燈架下都刻著一道小小的鶴嘴紋。”
那紋路極淺,若不細看,根本瞧不出來。
樊長玉心頭一動:“就是賬上寫的‘北門三船’?”
“多半是。”
兩人站在岸邊沒動。那三條船表麵看著跟尋常貨船並無不同,可越是尋常,越叫人不敢輕舉妄動。就在這時,一個穿青布短衫的小夥計從船上跳下來,懷裏抱著個油紙包,匆匆往鎮裏去了。
李懷安眯了眯眼:“記住他的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晚先不動。”他聲音極低,“我們既有了食肆這條明路,就不能貿然把自己搭進去。”
樊長玉點點頭,心裏卻已把那小夥計的走路姿勢、臉型和身量全記了個七七八八。
回去路上,她忽然問:“你從前是不是也這樣,站在遠處看人看貨,就能把裏頭盤清?”
李懷安輕笑: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你以前怪嚇人的。”
“現在呢?”
樊長玉看他一眼,竟認真想了想:“現在也嚇人,但比以前順眼點。”
李懷安失笑,唇角都彎了起來。
到了家,長寧正蹲在院裏等他們,一見兩人回來便飛快跑上來:“阿姐,姐夫,趙大娘說今天有喜事!”
“什麼喜事?”
“你的滷味還沒送,邱掌櫃家的人就先來訂明日的貨啦!”
樊長玉愣了一下,隨即眼睛都亮了。
李懷安卻看著她那副壓都壓不住的歡喜神色,忽然覺得,比起那三條藏著舊賬的船,他似乎更願意先把眼前這點小日子替她一點點托起來。
至少今夜,她是歡喜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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