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船順流而下，水聲像遮門的簾。樊長玉抱著門冊，手心被封皮的硬角硌得發疼。李懷安用槳穩住船身，目光卻始終看著前方的會河口燈火。
“門冊裡寫了什麼？”樊長玉問。
李懷安搖頭：“未看。現在不能開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門冊一開，門裏人就知道它在誰手裏。”李懷安低聲道，“我們要先把它送到能接住的人手上。”
烏七坐在船尾，臉色白卻安靜：“門冊封皮上有暗線，開一次就留痕。門裏人會沿痕追。”
樊長玉點頭，把門冊壓得更緊：“那就不在河上開。”
船靠近會河口時，橋頭軍鋪的燈已亮。秦崢的人在岸邊揮了揮手，把船靠過去。樊長玉跳下船，第一句話便道：“門冊到了。”
秦崢臉色一沉，立刻把門冊接過，交給身後兩人：“送去巡檢司，走後巷，不走正門。”
李懷安攔了一下：“門冊不能進沉檔，要直接送州府。”
秦崢點頭：“巡檢司隻是中轉。我會親自押送到州府。”
樊長玉看向他：“門裏人會追你。”
“那就讓他們追。”秦崢抬眼，“我欠會河一條命，今天就還。”
話音未落，橋頭外忽然響起一陣急促馬蹄。梁三從暗處奔來，臉色急：“府衙裡出事了。沈刻被人押走。”
樊長玉心裏一緊：“被誰？”
“內署的戒牌。”梁三低聲道，“說是沈刻擅自開堂，已被內署收押。”
李懷安心裏一沉：“門裏人動了官麵。”
樊長玉抬頭看夜色，牙關一緊：“我們得救沈刻。”
秦崢攔住她：“沈刻被押去內署，內署不是你們能進的地方。”
李懷安道：“門冊在你手裏，沈刻也要救。門裏人要證，也要滅人。”
烏七忽然開口：“內署有一道後門，門裏人走過。我能帶你們進。”
樊長玉看他：“你還願意帶？”
烏七點頭：“門裏人不把我當人，我就把路交給你們。”
樊長玉看向李懷安：“去嗎？”
李懷安點頭：“去。”
秦崢沉聲道：“我押門冊走，你們去救人。記住，不要讓門冊再落到門裏。”
樊長玉點頭，把自己的短刀遞給秦崢：“用它護門冊。”
秦崢握住刀，神色一凜：“走。”
樊長玉與李懷安隨烏七沿暗巷疾行，夜風更緊，像有無數雙眼在暗處窺。烏七帶他們穿過一條窄巷，巷盡頭是一道不起眼的小門，門上掛著“內署司”木牌，牌子舊而灰。
烏七伸手在門框上按了三下，門裏傳來一聲輕響。門縫開出一線，一名守門老差探頭，見到烏七腕上的回紋，便讓開。
“門認我。”烏七低聲。
他們進門後是一條低廊，廊盡頭有一間石室，石室裡關著一人，正是沈刻。他靠牆坐著，臉色蒼白，卻眼神仍冷。
樊長玉上前，低聲道：“沈刻，我們來救你。”
沈刻抬眼，目光掃過她與李懷安：“你們拿到門冊了？”
李懷安點頭：“已交秦崢。”
沈刻鬆了口氣：“那就好。”他起身，動作有些遲緩，“門裏人要我在內署開一場‘內審’，要我承認會河案無證。”
樊長玉冷聲道：“你答了？”
沈刻搖頭：“我沒答，但他們不會等。”
烏七忽然皺眉，低聲道：“有人來了。”
廊外腳步聲起，越來越近。李懷安迅速扶住沈刻：“走後門。”
烏七帶路，眾人沿低廊撤出。剛出小門，身後便傳來一聲急喝：“封門！”
樊長玉回頭看一眼，門裏人已追出。她握住李懷安的手，低聲道：“快。”
他們沿暗巷疾奔，沈刻步子慢，李懷安便將他半扶半背。樊長玉回頭擋了一記短杖，刀鞘一震，手腕發麻，卻不退。
終於，巷口亮起橋頭軍鋪的燈。秦崢等在那裏，門冊已不在他手上，眼神卻更穩：“門冊已出城。”
樊長玉鬆了口氣，回頭看李懷安：“門冊出城了。”
李懷安看她，眼裏有光：“那就讓門裏人追不回。”
沈刻喘息道：“門冊出城，門裏便亂。接下來，就看你們能不能把‘主門’拉到堂上。”
樊長玉點頭：“我們會。”
夜風裏，會河水聲更沉。門冊離城，門心開始動，這場門局終於走到最深處。
樊長玉站在橋頭，看著城外那條路，心裏忽然有一種踏實：門冊走出去，就像把一道門從內向外推開。她回頭看李懷安：“門冊出城了，下一步是州府堂。”
李懷安點頭：“州府堂上若要見光，就得有人把門冊念出來。”
沈刻沉聲道：“州府堂上有巡按。若門冊到，他會開堂。但門裏人不會坐等。”
烏七低聲道：“門裏人會截州路。你們要護門冊到州府。”
樊長玉看向秦崢：“你能護？”
秦崢點頭：“我帶兵護送，隻是路上恐有埋伏。”
李懷安看向沈刻：“你若願意，再欠我們一次。去州府堂上作證。”
沈刻沉默片刻，終於點頭：“我去。”
樊長玉聽見這句，心裏一鬆，卻又更緊：“那我們一起去州府。”
李懷安看她：“你不怕再被門裏人圍？”
樊長玉笑了笑：“怕。但怕也要去。因為這次不是為自己，是為會河。”
秦崢抬手：“我先走，明日清晨出城。你們跟在後半裡，別太近。”
樊長玉點頭：“好。”
夜裏，他們暫歇在軍鋪後院。樊長玉靠在門框上，李懷安坐在她身側。兩人沉默片刻，樊長玉忽然輕聲道：“若這次堂上見光，你想做什麼？”
李懷安看著她，眼裏有一點輕：“想和你把日子過成真的。”
樊長玉微微一愣，隨後笑了：“那就先把門拆了。”
李懷安嗯了一聲，抬手替她理了理散下的髮絲。那動作很輕，卻像把兩人心裏的門也輕輕推開了一道縫。
天色將明，橋頭的風漸小。遠處會河水麵泛起一線白光，像一條新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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