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染坊前院裏，王記夥計正蹲在井口邊上罵罵咧咧。
“姓樊的平日不是挺橫麼？還不是得老老實實困在下頭。”他說著踢了踢壓在石板上的廢木頭，“等明兒天亮，叫你那好姐夫也嘗嘗什麼叫插翅難飛。”
他身邊還站著兩個混混模樣的漢子，都是鎮上遊手好閒的，平日裏替人跑腿、收債、嚇唬人，什麼臟活都接。聽他這麼說，也都跟著低笑。
院外霧氣濃，誰都沒注意到，後牆根處已悄悄多了兩道影子。
李懷安壓低聲音道：“先別驚動外頭的人，最好叫他們自己把話說全。”
樊長玉貼著牆根蹲著，點點頭，順手從地上摸起一塊碎瓦遞給他：“你扔得準麼？”
李懷安接過瓦片，微微一笑：“試試。”
下一瞬，瓦片“啪”地一聲打在井沿另一側，動靜不大，卻足夠叫院裏三人齊齊一驚。王記夥計猛地回頭，低喝：“誰？”
沒人應。
風吹過燒黑的窗框，嗚嗚作響，倒真像有鬼。
兩個混混臉色都白了白：“劉三，你不是說就一口死人井麼？這地兒邪乎，咱們要不……”
“慫什麼！”王記夥計強撐著罵了一句，自己卻也不由往後退了退，“多半是風吹的。”
話音剛落，井口壓著的木頭忽然自己動了一下。
這回連他都僵了。
當然不是什麼鬼，是樊長玉和李懷安已從後頭繞了過來，一人扯著一根拴在木頭上的舊繩，輕輕一拽，便製造出井下有人要頂開的假象。
李懷安又故意捏著嗓子，隔著牆縫發出一點極輕的悶響，像極了有人在井裏拍牆。
兩個混混嚇得當場往後退：“裡、裏頭不是困著倆人嗎？怎麼聽著像多了一個？”
王記夥計嘴上硬，腳步卻也虛了：“閉嘴！哪有那麼多鬼神！”
“有沒有鬼神我不知道，”一道清清亮亮的女聲忽然從他們身後響起，“但有我。”
王記夥計猛地轉頭，正對上樊長玉那張冷得像雪夜的臉，魂都差點飛了。
“你、你怎麼……”
話沒說完，樊長玉已一腳踹在他膝彎。王記夥計撲通跪進雪泥裡，痛得慘叫一聲。旁邊兩個混混反應慢了半拍，剛想跑，李懷安不知何時已從後頭繞到偏門邊，把門栓一落，斷了他們的退路。
他站在夜色裡，衣袍沾灰，臉上卻還帶著溫和笑意：“二位來都來了，不如把話說清楚再走。”
其中一個混混見他文弱，抄起棍子便沖了過去。樊長玉正要出手，卻見李懷安往旁邊一讓，那人一棍子揮空，反倒把自己腳下的破木桶踩翻，摔了個四腳朝天。
另一個也想撲門，被樊長玉抬手扭住胳膊，按在了燒焦的牆麵上。
不過幾息工夫，三人全都被製住。
王記夥計跪在地上，臉都白了，嘴卻還硬：“你們敢私設刑堂？我要去報官！”
“報啊。”樊長玉抓著他後領把人提起來，冷笑，“順便把你們壓井口、造假欠契、半夜堵人的事一起報了。”
王記夥計眼神一閃，明顯虛了。
李懷安走到他跟前，蹲下身，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：“劉三，是誰讓你來舊染坊的？”
王記夥計一愣：“你怎麼知道我叫劉三？”
“王記肉鋪的賬麵我雖沒看過，但南街幾家常雇的人，平日裏街坊總會叫上兩聲名字。”李懷安看著他，聲音不高，卻很穩，“你不過是跑腿的。今夜這事，單憑你，還攢不起局。”
劉三顯然沒想到自己這點底細被摸得這麼快，嘴唇動了動，硬是沒答。
李懷安也不急，隻慢條斯理道：“讓我猜猜。永福當的掌櫃、你、還有我喜宴那日見過的顧六，至少有一個人把你們攏到了一處。那人未必常在臨安鎮，卻一定知道青鶴和舊染坊的事。你若不說，明日我便把你們三個一起送去縣裏。到時候你猜，那人是會救你，還是先滅你的口？”
這番話像冷水澆頭，劉三臉色一下灰了。
樊長玉站在旁邊，越聽越覺著這人逼問起來比自己拿刀還狠。她原本還想給劉三來兩下，如今倒省了力，隻冷眼瞧著。
劉三咬了咬牙，到底還是扛不住，低聲道：“我真不知道那人是誰……隻知道顧六喊他‘許先生’。”
李懷安眸色微動：“繼續。”
“前天顧六來找我，說要我盯緊你們，尤其是永福當和樊家。”劉三嚥了口唾沫，“他說隻要把你們引到舊染坊，再把人困住，剩下的自有人來收尾。我真不知道井下有別的路，更不知道你們還能爬出來……”
“許先生長什麼樣？”
“沒見著正臉。”劉三急急道，“每次都隔著簾子說話，隻聽著像個外鄉人，說官話，不像咱們這一帶的。”
線索還是碎的，可至少不再是一團黑。
李懷安站起身，沉默片刻後看向樊長玉：“不能把他們現在就送官。”
“為什麼？”
“因為我們手上還沒有能咬住顧六和許先生的實證。隻把這三個丟出去，最多是聚眾滋事、造假訛詐，打不著要害。”他頓了頓，又道，“而且一送官，許先生便知道我們拿到了東西。”
樊長玉聽懂了，皺眉道：“那就這麼放了？”
“也不能白放。”
他說這話時，眼底那點清冷意味又出來了。樊長玉一看便知，這人又有主意了。
半個時辰後，劉三三人灰頭土臉地被放出了舊染坊。
當然，不是全須全尾地放。
劉三被逼著寫了張認錯字據，按了手印；兩個混混則被樊長玉各賞了一腳，保證他們明日走路都得一瘸一拐。最要緊的是，三人臨走前都得到了同一句話：
“回去告訴顧六，就說井下隻有爛布和碎銀，賬冊早叫水泡爛了。”
劉三點頭如搗蒜，跑得比兔子還快。
等人都散了，舊染坊裡才終於靜下來。
霧還沒散，院裏一地狼藉，井口邊那盞昏黃小燈卻照得人格外清醒。樊長玉把懷裏的兩本薄賬和那封信重新拿出來，拍掉上頭灰土，道：“現在回家？”
“回。”李懷安看她一眼，“賬可以慢慢看，命得先保住。”
回去路上，霧比來時更濃。
樊長玉抱著賬簿走在前頭，李懷安拿著那盞青銅燈跟在後頭。拐進巷子口時，腳下有塊冰，樊長玉一時沒踩穩，身子微微一晃。她還沒來得及站穩，手腕便被人從後頭一把扣住了。
李懷安掌心微涼，力道卻穩，幾乎是下意識把她往自己這邊帶了半步。
兩人站得太近，近得樊長玉一抬頭，便能看見他鼻樑上落著的那層淡淡霧氣。
夜裏太靜，這一瞬連心跳都顯得格外清楚。
“小心。”李懷安先開了口。
樊長玉“哦”了一聲，耳根卻慢慢熱了。她想把手抽回來，偏偏他握得太自然，自然得像本就該扶這一把。等她終於輕輕一掙，李懷安纔像回過神似的鬆開手。
兩人都沒看對方，隻默不作聲繼續往前走。
可那一小段路，竟比方纔在舊染坊裡對著劉三時還叫人不自在。
回了家，長寧已經睡熟。趙大娘在灶上給他們溫了鍋粥，還拿碗扣著兩枚雞蛋。樊長玉掀開鍋蓋時，熱氣一下衝上來，帶著米香，把人整顆心都熨軟了幾分。
“先吃點。”她低聲道。
李懷安“嗯”了一聲，坐下時卻先把那枚稍大些的雞蛋夾到了她碗裏。
“你今日出的力比我多。”
樊長玉看看碗裏的雞蛋，又看看他，忽然忍不住笑了：“李懷安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有沒有覺得，咱倆現在合夥坑人，比成親那天還默契。”
李懷安也笑了，眉眼在燈下溫和得不像話：“是有一點。”
樊長玉本是隨口一說，可話一出口，卻又莫名覺得不大對。成親是假，合夥設局卻是真。若照這麼過下去，誰知道哪天假日子真過成了真日子。
她心裏輕輕一跳，趕緊低頭去扒粥，不再說話。
李懷安瞧著她埋頭喝粥的樣子，眼底笑意卻遲遲未散。
他忽然覺得，顧六、許先生、青鶴舊賬，似乎也沒那麼叫人厭煩了。
至少這些風浪裡，有人會同他一起站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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