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衙高牆在霧後顯出輪廓,像一道直直豎起的門。樊長玉貼牆而行,腳步放輕,卻不再像從前那樣避開人聲。她知道這一次不是躲門,而是借門。
後街有一處小門,門上掛著“庫房”木牌。樊長玉走到門前,敲了兩短一長三下。片刻後,門縫裏露出一雙眼。
“誰?”那人聲音極低。
“會河的人。”樊長玉答。
門開一線,一個身材瘦高的中年人探出半張臉,眼角有一道舊疤。樊長玉看見那道疤,心裏一穩:“梁三。”
梁三眉頭一跳:“樊長玉?”他視線落在李懷安身上,又掃到烏七,神色一沉,“你們怎麼來了?”
“帶證來。”樊長玉把薄頁遞過去。
梁三接過,指腹一摩,臉色立刻變了。他抬眼:“這東西不能進庫房。”
“那進哪裏?”李懷安問。
梁三壓低聲音:“進府衙不如進人。你們跟我走。”他側身讓開小門,“快。”
三人進了小門,穿過狹窄甬道,梁三帶他們繞到後院一間舊書房。書房裏堆著冊子與賬薄,窗紙黃舊。梁三關門落閂,回頭道:“會河案當年上報未批,案卷被壓在府衙‘沉檔’裡。你們手裏這個若進沉檔,就永不見光。”
“所以找你。”樊長玉道。
梁三嘆口氣:“我欠你一命,但欠不起門。”他把薄頁放在案上,“這不是一般案卷,這是總簽房的證。府衙裡也有人和門有牽扯。”
李懷安低聲道:“我們隻要有人能把證拿去官麵說話。”
梁三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樊長玉:“官麵的人我認識一個,姓沈,外號‘沈刻’。他不與門來往,但也不輕易接燙手的證。你們若要見他,得先過一道關。”
“什麼關?”樊長玉問。
“他在府衙內堂,隻有內差能進。要把你們帶進去,就得換身份。”梁三目光落在烏七身上,“門裏人有門裏的印,若讓沈刻看見,會生疑。”
烏七沉默片刻:“我不進去。我守外牆。”
樊長玉搖頭:“你守外牆,門裏人一來就會抓你。你得走,但不能進。”
李懷安道:“你去東堤等。若我們沒出,你就沿舊堤去許先生那兒。”
烏七點頭:“我會守住門線。”
梁三把他從後門送走,回身對白玉:“你們要進去,隻能裝作送卷的押手。我能給你們一身外差的衣服,但進內堂要過兩道門。第一道是庫門,第二道是內堂門。內堂門要憑沈刻的牌子。”
“牌子怎麼來?”李懷安問。
梁三從櫃底掏出一個舊木牌,牌上刻著“文卷”二字。他低聲道:“這牌隻能過庫門,過不了內堂。”
樊長玉目光一沉:“那就去拿沈刻的牌子。”
梁三看著她,知道她決定了,嘆道:“沈刻每日午後在內堂批案,牌子掛在他腰間。要取牌,要麼說服他,要麼……”
“不用偷。”李懷安道,“我們去見他。”
梁三一愣:“你們如何進內堂?”
李懷安看向樊長玉:“靠你。”
樊長玉笑了下:“你還記得我會的那套?”
李懷安點頭:“會河案時,你就能進內堂。”
樊長玉把外差衣服套上,束緊袖口,頭髮壓進帽簷。她抬眼看梁三:“內堂有幾道崗?”
“兩道。”梁三道,“每一道都要點名。”
“那就讓他們以為我們是點名的人。”樊長玉低聲道。
李懷安把薄頁與三印殘紙壓在懷裏,隨她走出書房。梁三帶他們到庫門口,低聲交代:“進了內堂,別多話。沈刻認字也認人,別讓他看見你們眼裏的刀。”
樊長玉回頭笑了下:“他若真認人,就會認出會河案。”
庫門開啟,一陣紙墨味撲麵。樊長玉抬腳進門,李懷安緊跟其後。兩人身影在門內一分一合,像兩條路剛好貼在一處,向著府衙更深處走去。
庫房裏人來人往,搬卷的腳步重而碎。樊長玉壓低帽簷,手裏抱著一疊空卷,走得不快不慢。李懷安走在她身側,手裏握著木牌,目光平靜得像庫牆上的灰。
第一道崗在庫房盡頭,兩個小差坐在桌後點名。樊長玉上前,聲音放輕:“梁三送卷。”
小差抬眼掃了她一眼,見木牌在手,便揮手放行:“快些,內堂催。”
第二道崗在內堂前廊,廊下立著一名老差,手裏握著竹尺。老差看見他們,眉頭一皺:“文卷?”
李懷安把木牌遞過去,老差翻了一下,搖頭:“文卷隻到庫門,進內堂要沈刻牌。”
樊長玉微微一笑:“沈刻大人叫我們先送捲入內,他說一會兒親自來取牌。”
老差不信:“沈刻從不先送後取。”
樊長玉眼神一凝,正要再開口,李懷安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腕,低聲道:“讓他叫人。”
樊長玉點頭,對老差道:“那就勞煩你去問一聲。我們在此等。”
老差看了他們一眼,轉身進內堂。片刻後,內堂門開,一名青衫官員走出來,腰間果然掛著一枚小牌。他目光沉穩,眼角微挑,像刀。
“誰要見我?”他問。
樊長玉上前一步,低聲道:“沈刻大人,我是會河案的樊長玉。”
沈刻一頓,目光落在她臉上,像在舊案裡翻出一頁。他沒有立刻開口,隻把腰牌輕輕按住。
“會河案已結。”沈刻道,“你們不該來。”
李懷安抬起眼:“結的是案,不是人。我們有證。”
沈刻看向他,視線掃過他的袖口,落在樊長玉懷裏那疊捲上:“證在卷裡?”
樊長玉點頭:“隻給你看。”
沈刻沉默片刻,轉身道:“跟我進來。”
內堂門在他身後開了一線。樊長玉與李懷安對視一眼,跟了進去。門在身後輕輕合上,外頭的喧聲像被隔斷,隻剩內堂裡一股冷香。
沈刻坐下,示意他們靠近。他的手指敲了敲案麵:“會河案裡,你幫我擋過一刀。我欠你一次。你們隻說三句,多一句都走。”
樊長玉把薄頁與三印殘紙放在案上:“錄司留字,影房見影。總簽房寫人的手,我們見了。”
沈刻看了一眼薄頁,又看了一眼那張殘紙,臉色漸冷:“這是門裏的印。”
李懷安道:“門裏在寫人。會河案隻是一個。若不把這隻手斷了,案就會一個接一個。”
沈刻抬眼看他:“你們要我做什麼?”
樊長玉聲音很穩:“把它見光。”
沈刻沉默良久,忽然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院裏那棵老槐樹。槐葉微動,他忽然道:“今日不見光,明日也不見光。要見光,隻能在堂上。”
李懷安心裏一動:“堂上?”
“對。”沈刻轉身,眼裏有決意,“我給你們一道堂審。但你們要準備:一旦堂開,門裏人會先動手。”
樊長玉點頭:“我們來,就是為了讓他們動。”
沈刻拿起薄頁與殘紙,合在一處:“我先收證。你們三日後,午時上堂。”他頓了頓,目光落在樊長玉身上,“這三日,別再露麵。”
李懷安握緊拳,又鬆開:“我們會藏。”
沈刻把腰牌摘下,遞給老差:“放他們走。”
樊長玉與李懷安轉身離開內堂,門再度合上。走出廊下時,她低聲道:“三日。”
李懷安回她:“三日內,門會先找我們。”
兩人目光相觸,像早已心知。這三日,是一場新的門局。
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🧧