影房出來，風像刀。樊長玉把暗印紙收回袖中，掌心卻還留著鏡框的寒。她回頭望了一眼牌樓，牌樓後牆已合如初，彷彿從未開過門。
“記住那張臉。”李懷安低聲道。
“記住了。”樊長玉答得很快。那半張臉冷得像石，眉骨上有一道細小的舊疤，眼角微挑，像慣於俯看他人。
烏七的臉色更白了些：“影手出鏡，門裏會追。你們要有藏處。”
“回許先生那兒？”周小滿低聲問，他一路跟隨，也在影房外守了許久。
李懷安搖頭：“許先生的暗鋪太顯，我們得去一個門裏人不會想到的地方。”
樊長玉看他：“你有？”
“會河舊染坊。”李懷安道，“當年你我第一次查會河案，就是在那裏起的頭。總簽房的人不敢再去舊案地，怕沾。”
樊長玉點頭，目光一沉：“那就回會河。”
他們沿舊城小路繞出西南，避開主道，一路南下。路上幾次聽見追兵腳步，卻都被巷子與霧擋住。樊長玉始終走在前頭，刀柄不離手，李懷安則護在她左後，像一條無聲的線把她穩住。
行至午時，霧散，天色亮得刺眼。遠處會河的水光隱隱。樊長玉站在河岸，心裏一頓：“這裏還是這樣。”
“人卻不一樣了。”李懷安看她，“我們不再隻是查案的人。”
“我們是拿證的人。”樊長玉道。
舊染坊還在，門板半塌，院裏雜草深。樊長玉推門入內，灰塵揚起。她走到當年藏賬本的木樑下，伸手摸了摸，樑上仍留著淺淺刀痕。
李懷安把薄頁與暗印紙一併鋪開，低聲道：“錄司留字是證，影房見影是證。兩證合一，便能指到那隻手。”
樊長玉想起鏡中那張臉，忽然問：“他是誰？”
烏七沉聲道：“影手不見名，隻見紋。但那道疤，我在內門見過。像是‘錄司首寫’，門裏人稱他‘白筆’。”
“白筆？”樊長玉重複了一遍。
“寫人如寫紙，筆白而冷。”烏七道，“他隻聽總簽房主門一人。”
李懷安目光一閃：“主門是誰？”
烏七搖頭：“沒人見過。門裏隻傳他有‘三印’。我們連雙印都難見，三印更是空。”
樊長玉把薄頁收起，眼底冷意更深：“那就先把白筆逼出來。”
她轉身去關門，忽然聽見外頭傳來一陣細響，像有人踩碎枯枝。李懷安抬手示意，幾人瞬間散開，躲入梁影與破櫃之間。
門板外傳來低低的對話：“影房開了，影手露了。人去了會河。”
“會河舊案地？”另一個人嗤笑，“他們膽大。”
樊長玉握緊刀柄，李懷安在她身側壓低聲音：“先別動。”
門板被推開一條縫，一道影子探入。樊長玉腳下一動，卻被李懷安輕輕按住。她看見那影子腰間掛著一枚暗紋章片，正是影房所用。
那人輕輕一嗅，像在聞灰塵裡的葯香。樊長玉心裏一緊：影粉有葯香。
李懷安以指尖點地，示意她往後退半步。兩人幾乎同時移動，影子沒察覺，繼續往裏探。
忽然，烏七從梁影後丟擲一枚碎磚，磚落在另一側，發出一聲清脆響。影子立刻轉身去看，李懷安趁勢從側撲出，一掌扣住那人後頸，把人按在門框上。
樊長玉一把扯下他腰間章片，刀尖抵在他喉間：“白筆在哪？”
那人咬牙不答，目光卻在她手裏的章片上一瞬顫動。樊長玉心裏一動：“你怕章片落在我們手裏？”
“章片是門心。”那人低聲，“你們動了，門就會合死。”
“那就讓門合死。”樊長玉冷聲道。
她將章片塞進袖中，抬眼看李懷安。李懷安點頭，把人拖到院中，低聲問：“影手要追誰？”
那人閉口不言，卻忽然從袖中滑出一根細針，往自己喉間一紮，眼底瞬間發灰。
“毒。”樊長玉一驚，伸手按住他傷口，卻無力迴天。
李懷安蹲下，從那人袖中搜出一張薄紙。薄紙上隻有半截回紋，像急忙撕下的一角。紙角處有一枚淡淡的圓印，不似暗印，更重更深。
“三印？”樊長玉低聲道。
李懷安看著那圓印，指腹微微一緊：“這可能是主門的印。”
他把紙收好，抬頭望向門外的河風：“影手已經露影，主門也開始動。我們不能再藏。”
樊長玉看他：“你想做什麼？”
“去找能把這證接住的人。”李懷安道，“不止許先生，還要找能在門外說話的人。”
樊長玉沉吟片刻，忽然開口：“去府衙。”
李懷安看她，眼底一亮：“府衙裡有人？”
“我認識一個人。”樊長玉道，“當年會河案裡，他欠我一條命。”
她把袖中薄頁與那張三印殘紙疊在一處，像把兩條路合成一線。她看向李懷安，聲音穩而低：“這一次，我們不再隻在門裏走。我們要把門推到陽光下。”
李懷安聽見這話，心裏像被輕輕擊了一下。他知道樊長玉一向直，卻沒想她會在此刻把“門外”的路說得如此清楚。他伸手替她攏了攏衣領，低聲道：“我在你身側。”
樊長玉看了他一眼，目光裡一瞬柔下：“我也在你身側。”她把兩張紙重新摺好，貼身收起，像把命與證放在同一處。
院外河風更緊，舊染坊的門板輕輕作響，像有人在外頭試探。李懷安走到門邊，從縫隙看了看外頭的影子，低聲道：“追兵還在。我們得走暗路。”
樊長玉點頭：“走會河舊堤。堤下有一條暗溝，能繞到府衙後街。”
她這話一落，烏七看向她：“你要把證交給官？”
“不是交給官。”樊長玉道，“是交給能接住證的人。”
李懷安把斷門記與暗印紙一起收進布囊，背在肩後，回頭看烏七：“你若不願再走，就在此處藏。”
烏七搖頭：“我走到這裏，已沒回頭路。你們去府衙，我也去。”
三人從染坊後牆翻出，沿著會河舊堤疾行。堤下的暗溝水淺，卻能遮腳印。樊長玉走在前，李懷安護在側，烏七緊跟其後。河風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像一條新的門線，沿堤一路延去。
她忽然停步，回頭看李懷安：“你信我嗎？”
李懷安沒有猶豫：“信。”
樊長玉笑了下，那笑像河麵一瞬的亮：“那就信到最後。”
他們沿堤而行，府衙的高牆在霧後漸顯。門裏人的路終於要接到門外的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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