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晚,臨安鎮起了霧。
河邊的冷霧一層層漫上來,把鎮西那片荒地裹得影影綽綽。舊染坊本就破敗,院門塌了一半,燒黑的梁木斜斜掛著,看著比白日更像鬼地方。
樊長玉揹著繩索、鐵鉤和一把短鍬,走在前頭。李懷安換了身深色舊襖,傷雖未全好,行動卻已比前幾日利索得多。兩人一路繞小巷、避主路,直到摸到染坊後牆外,才停下來。
“真要翻進去?”李懷安壓低聲音問。
“正門一踩就響,不翻等著人來看熱鬧?”樊長玉把繩鉤一甩,利索掛上殘牆,回頭看他,“你上得去麼?”
李懷安瞧著那兩丈來高的斷牆,沉默一瞬:“長玉,你是不是忘了,我是個賬房。”
樊長玉輕嗤一聲:“賬房怎麼了,賬房就不能爬牆?”
她說著已先一步借力上牆,翻進去時連磚都沒帶掉一塊。李懷安站在牆外,忽然有點後悔自己方纔那句“賬房”。可來都來了,也隻能硬著頭皮往上爬。
等他終於落地時,樊長玉正站在院中,抱著胳膊看他,眼裏帶了點笑:“還行,沒摔。”
李懷安抖掉袖上灰塵,認命道:“叫你見笑了。”
院裏雜草長得有半人高,幾處殘牆被火熏得發黑,風一吹,破窗紙便嘩啦啦響。兩人藉著一點天光摸到舊井邊,果然見井口壓著半塊青石板,石板邊緣還有被人挪動過的痕跡。
“有人來過。”李懷安低聲道。
樊長玉蹲下去,用力推了推石板,紋絲不動。她抬頭道:“你讓開些。”
李懷安剛退半步,便見她把繩索繞在石板豁口處,另一端拴上井旁一截斷木,整個人往後一拽。她肩背發力時,腰身綳得極緊,石板竟真的被她一點點拖開了。
“你這力氣……”李懷安看得一時失語。
樊長玉喘口氣,隨口道:“殺豬練出來的。”
石板下露出的不是井水,而是一截向下的磚階。霧氣和潮氣一併往上湧,夾著股發黴的紙灰味。兩人對視一眼,便知找對了地方。
“你留上頭,我下去。”樊長玉道。
“不成。”李懷安立刻否了,“若下頭真有賬冊或暗碼,你未必認得。何況若有人從外頭堵你,我在上頭也護不住。”
“那一起。”
“一起。”
這一句幾乎是同時說出來的。樊長玉先是一頓,隨即扯了扯嘴角:“行,那就一起。”
磚階不長,盡頭是一間低矮暗室。裏頭空得很,隻靠牆堆著三隻舊木箱,其中兩隻已經被撬開,裏頭隻有些朽爛布料。剩下一隻卻上著銅鎖,鎖眼邊還新得很,像不久前才換過。
李懷安眼神一沉:“有人比我們先來過。”
“可他沒拿走最後這隻。”樊長玉上前掂了掂木箱,分量不輕,“是打不開,還是來不及?”
“都有可能。”
她從發間拔下一根細鐵簪,插進鎖眼裏撥了撥,片刻後“哢噠”一聲,竟真開了。
李懷安看得目瞪口呆:“你怎麼什麼都會?”
“小時候翻櫃子偷糖學的。”樊長玉答得理直氣壯。
箱蓋一掀,裏頭不是賬冊,而是一層包得嚴嚴實實的油布。油布開啟後,露出兩本薄賬、一封沒封口的信,還有一小袋碎銀。
樊長玉先把銀袋拎起來,掂了掂:“倒不輕。”
李懷安卻一眼看見了那封信,臉色微變。他抽出來一看,信上字跡潦草,像是匆忙間寫成的,隻寥寥幾行:
“青鶴尾倉已轉,主賬不在臨安。顧六不可信,永福當亦棄。若李仍活,勿叫他見北門船。”
樊長玉湊過去讀,越讀眉頭皺得越深:“這寫得跟謎語一樣。什麼叫‘北門船’?”
“不知。”李懷安握著那封信,神色比先前更沉,“但至少有一件事坐實了。”
“什麼?”
“顧六真在局裏,而且不是站我這一邊。”
兩人話音剛落,井口上方忽然傳來極輕的一聲落石響。
樊長玉猛地抬頭:“有人!”
下一瞬,上頭竟真撲簌簌掉下一把灰土,緊接著是有人拖動石板的悶響。樊長玉反應極快,抄起那袋銀子和兩本薄賬便往懷裏塞:“先上去!”
兩人一前一後衝上磚階,卻還是晚了一步。井口已被推回大半,隻餘一道窄縫,外頭還傳來男人壓低的笑聲:“樊姑娘,好好的新婚日子不過,偏要來鑽死人井,何苦呢?”
這聲音樊長玉認得,是王記肉鋪那個夥計。
“又是你。”她眼神一下厲了。
夥計卻躲在石板上頭不露麵,隻陰陽怪氣道:“誰叫你們手伸得太長。老實在下頭待一夜吧,等明兒天亮了,自有人來問你們話。”
話音一落,外頭便傳來雜亂腳步聲,像不止一人。
井下潮氣重,暗得伸手不見五指。若真困到天亮,別說賬簿,就是人都要先憋出病來。樊長玉按著井壁往上一頂,石板紋絲不動,顯然是被外頭用重物壓住了。
“讓開。”她咬牙道。
李懷安卻一把攔住她:“硬頂沒用,外頭人多。”
“那你說怎麼辦?”
李懷安沒有立刻答,隻摸黑在磚階邊上四處敲了敲,忽然蹲下身道:“這裏有空聲。”
“什麼意思?”
“意思是,這暗室不止一個出口。”他話音極穩,像這時候還能分出心來安她,“長玉,借你那把短刀。”
樊長玉把刀遞過去,李懷安順著磚縫一點點刮開灰泥,果然露出一塊鬆動的側磚。兩人合力撬開後,後頭竟真是條隻能容一人側身鑽過的窄道。
“你怎麼連這個都猜得到?”
“青鶴行做藏賬處,向來留第二條命。”李懷安輕聲道,“他們最怕的就是自己人翻臉。”
樊長玉聽得冷笑:“倒是壞得很有章法。”
窄道盡頭通向染坊後頭的廢水渠,出口被一層爛木板蓋著。兩人爬出來時,衣裳都蹭了一層灰泥,狼狽得很。可還沒等喘勻氣,前院便傳來王記夥計得意洋洋的聲音:“把石板壓緊,別叫他們爬出來!”
樊長玉蹲在牆後,聽得火冒三丈,轉頭就要回去揍人。
李懷安一把拽住她:“等等。”
“還等什麼?”
“他們以為我們困在裏頭。”李懷安眼神極靜,“既如此,不如反過來收他們一網。”
霧色深濃,月光慘淡,舊染坊像一隻半死不活的獸。樊長玉看著他那雙在夜色裡依舊清亮的眼,忽然明白了。
她慢慢咧嘴笑了:“成。”
“你管設局,我管收網。”
這是他們這幾日裏,第二次說出這句話。
而這一次,比上回更多了幾分真正並肩的味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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