折柳簽道在北驛門裏,名頭不算小。
它不走北平碼明埠,也不經舊驛坳暗倉,而是從北驛西側一條被廢的運柴溝起身,穿過兩段隻剩半截的舊棧橋,再從柳灣淺灘的那排枯柳下遞簽。
聽著像條爛路。
可越是爛路,越適合走見不得光的東西。
樊長玉把“舊卷不在北驛、折柳簽有門”的話放出去時,並未直說卷在哪裏,隻讓人聽見“折柳簽上有人問卷”。門裏的人隻要心裏一動,必然會去那條道上探。
不到半日,折柳簽便真的動了。
先動的不是門裏的人,而是灰腳房。
顧船工和疤嫂回得極快,說灰腳房裏換灰鞋的人已翻了三撥,桌上還多了一排新的“緝腳簽”。那簽不大,卻壓著北驛新泥與京北灰土的混痕,顯然是為了讓走緝的人在折柳簽道上不露出北驛印。
“他們信了。”疤嫂道。
“不止信了。”顧船工補了一句,“他們還急。”
急,便會露。
樊長玉聽完,隻說一句:“走。”
折柳簽道她讓周小滿守明口,顧船工守溝口,自己和李懷安則繞到柳灣淺灘後頭。那裏有一排枯柳,樹根裸在水裏,夜裏風一吹,枯枝像一排排細骨。
黃昏時,風起。
水麵低,淺灘的泥都翻著暗光。
樊長玉伏在柳根後,遠遠看見兩道影子正往淺灘方向摸來。一個走得極輕,像是會水的人;另一個揹著小包,步子略重,像是專做遞簽的腳力。
“不是灰腳房的人。”李懷安低聲道。
“你怎麼看?”
“鞋不灰,衣角也沒換黑線。”他指了指那人揹包邊上露出的半截線,“折柳簽的遞口,按門裏舊規隻認‘灰線’。這人用的是青線,說明他走的是‘回問’,不是‘回收’。”
“回問?”
“就是先問路、先試口。”李懷安道,“他們還沒敢直接來收卷,先派人來探折柳簽口到底是誰在要卷。”
這正合他們心意。
樊長玉沒有立刻動。
她要等那兩人真正進到柳灣淺灘,等他們露出簽針、露出回問章,纔好一把拿下。
果然,走在前頭的那人到了淺灘,先在一根枯柳上折了一截斷枝,斷枝尖一朝下,便在泥裡劃出一個“乙”字尾鉤。
這是門裏的問號。
隨後,揹包的人才摸出一枚極薄的簽片,簽片上刻的不是名,而是一個缺角的“回”。
回問簽。
樊長玉眼神一沉,手一抬。
顧船工和周小滿幾乎同時動了。
溝口處一枚石子先落水,打出極淺的波。揹包那人猛地一驚,回頭就想跑,可樊長玉已經從柳根後掠出來,刀鞘一壓,正砸在他肩上。
“回問?”她冷聲道,“你問誰?”
那人被砸得一個踉蹌,手裏簽片掉在泥裡。李懷安順勢一腳踩住簽片,彎身一撿,便見簽片背麵還有一條更淺的線痕,隱隱像個“總”字的頭。
“不是折柳簽自己的問。”他低聲道,“是總簽房讓他來問。”
這一句,叫揹包那人臉色瞬間慘白。
因為那意味著,他這一趟不是單純替北驛走動。
而是替總簽房來探這口門。
顧船工一把將前頭那會水的人按進泥裡,抬手就抽掉他腰後簽針:“你們問什麼?”
那人嘴死得很。
樊長玉卻不急,隻把那枚回問簽在指尖一轉,淡淡道:“你若不說,我便讓你回不去。門裏問卷的人,不會隻來一次。下一次你若不在,問的人就會換。”
這話戳中了要害。
門裏問路的人最怕的不是捱打。
是被換。
被換,就意味著你這條線的信任斷了。
那揹包人喉頭動了動,終於低聲道:“問卷在不在折柳簽。若在,今晚就要回簽。”
“回哪兒?”
“回北驛暗驛房,先過灰腳,再送總簽房。”
“灰腳房是誰坐?”李懷安問。
那人咬牙不答。
周小滿在旁邊哼了一聲:“不答也行,灰腳房我們去過一回就知道你們換不換鞋。到時候你們的人一來,腳下一看就知道是不是門裏的。”
這話很糙,卻正中要害。
門裏人怕露腳。
一旦露腳,折柳簽口這條道就不再隻是一條暗路,而是會變成他們自己也不敢再走的熱路。
李懷安聽到這裏,心裏便已定了。
折柳簽道這條門,他已經抓住了。
而總簽房,也已經開始往外伸出第二隻手。
樊長玉把那兩人一併拖起來,低聲對顧船工道:“帶回北驛,壓好。今晚就等他們來回簽。”
顧船工點頭:“折柳簽口這邊,你還守麼?”
“守。”樊長玉道,“不守,他們就改道。”
李懷安看著她:“你守這裏,我回暗驛房,把卷封和烏七盯死。”
“好。”
柳灣淺灘風越吹越冷,枯柳在風裏像一排排白骨。
可這一夜,折柳簽這條門,終於被他們真正點亮了。
而點亮了的門,便不會再那麼容易熄。
更要命的是,這扇門一亮,門裏的人也就真正知道,自己已被盯住。
盯住的人不是外頭的散兵,而是懂門話、懂簽路、會按門規反扣的人。總簽房那頭若還想把門關回去,就得先把這盞“折柳燈”吹滅。可燈一吹,火星便會四散,門內的路也更容易被人循著灰燼找出來。
樊長玉望著那排枯柳,心裏卻很清楚,這場仗才剛開到第二口門。總簽房若真要收線,必然不會隻派回問的人來探,後頭還會有更硬的手、更冷的刀。
而她要做的,就是讓那把刀來得更快、更明。
也更好截。
更容易抓。
更穩。
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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