忙完一整天的營生,天已沉得徹底,連最後一絲餘暉都被暮色吞了去。
長玉仔細擦凈肉案上的油漬,將菜刀穩妥歸鞘,錢匣子哢嗒一聲鎖牢,又把灶房裡的鍋碗瓢盆一一歸置得妥帖。謝征在旁想搭手,被她輕輕擋了回去,他便安安靜靜地立在一旁,目光寸步不離地追著她。看她彎腰擦案時衣袖滑落的弧度,看她指尖撚著銅板清點時的認真,看她從醃肉缸裡撈起明日要用的鮮肉、細細瀝乾水珠的模樣——她做什麼,他都望著,眼眸沉沉,像怕稍一眨眼,眼前這人就會融進暮色裡,再也尋不見。
長玉被他看得渾身發僵,手裡攥著的鮮肉險些滑進水池。她穩穩按住,頭也不回地嗔道:“看什麼看,沒見過人幹活?”
謝征沒應聲,隻唇角悄悄彎起一抹淺淡的弧度,暖意漫過眼底。長玉聽不見他的動靜,心裡反倒更慌了,手上的動作不由得加快,恨不得手腳並用地幹完活計,好躲開他那道灼熱又專註的目光。
可活計總有收尾的時候。灶房被收拾得一塵不染,肉案擦得鋥亮,能映出人影,鍋碗瓢盆碼得整整齊齊,連灶台縫隙裡的油汙都擦得乾乾淨淨。長玉站在灶台前,雙手在粗布圍裙上蹭了蹭,忽然就沒了頭緒,怔立了片刻,轉身拉開櫃子,翻出一把細掛麪。
“餓不餓?”她問,聲音輕輕的,依舊沒回頭。
“還行。”謝征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語調依舊平緩,不疾不徐,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柔和。
長玉沒再追問,手腳麻利地將掛麪下進鍋裡。灶上的水本就溫著,麵條一入鍋,便咕嘟咕嘟冒起細密的氣泡,沒一會兒就軟了下來。她持筷輕輕攪動,又磕了兩個雞蛋進去,待蛋花浮起,想了想,又從鹵缸裡切了幾片肥厚的滷肉,整齊碼在碗底,澆上一勺滾燙的麵湯,再將煮好的麵條撈起鋪在上麵,最後撒上一把翠綠的蔥花。白的麵、嫩黃的蛋、暗紅的肉、鮮綠的蔥,滿滿一大碗,熱氣氤氳,香氣直往鼻尖鑽。
她端著碗轉身,肩頭險些撞上謝征的胸口。不知何時,他已站到了她身後,離得極近,近得她能清晰聞見他身上那股鐵鏽與草藥交織的味道,沉鬱又清苦。長玉愣了一瞬,連忙將碗往他手裡一塞,語氣帶著幾分不自然的強硬。
“吃。”
謝征低頭看著那碗麪,目光落在那錯落的色澤與氤氳的熱氣上,看了許久,才雙手接過,端到桌前坐下。長玉在他對麵落座,支著腮,一瞬不瞬地看著他吃。
他吃得極慢,每一口都細細咀嚼,彷彿在品味什麼珍饈。
長玉記得,他第一次吃她做的飯,也是這樣慢。那時候她還以為,他是大戶人家出身,吃飯素來講究。後來她才知道,他不是講究,是早已養成的習慣——在軍營裡,飯食從來都是搶著吃,慢一步,便可能餓肚子,哪裡有從容咀嚼的餘地?可隻要回到這個小小的灶房,回到她身邊,他就會慢下來。像是借著這一碗麪的時光,把軍營裡那些急促的、兇險的、九死一生的過往,一點一點從身上卸下來,隻留滿身的鬆弛與安穩。
長玉望著他低頭吃麪的模樣,心頭忽然一緊,輕聲問:“戰場上,能吃飽嗎?”
謝征的筷子頓了一瞬,指尖微僵,片刻後才低聲應道:“還行。”
“還行是什麼意思?”長玉追問,語氣裡藏著幾分執拗,“是能吃飽,還是不能?”
謝征抬眸看了她一眼,又垂下眼,斟酌了片刻,才緩緩道:“餓不著。”
長玉的眉頭瞬間擰了起來。餓不著,說到底,還是吃不飽。她定定地盯著他看了兩眼,又追問道:“受傷了嗎?”
這一次,謝征的筷子連頓都沒頓,語氣輕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:“小傷。”
長玉依舊盯著他,眼底翻湧著不信,一句話也沒說。謝征繼續吃麪,吃得依舊認真,一口一口,彷彿這碗普通的掛麪,是世間最難得的美味。長玉看著他強裝從容的模樣,心頭一酸,忽然站起身,繞過桌子,走到他麵前。
謝征抬起頭,眼底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慌亂。
不等他反應,長玉已經伸出手,一把掀開了他的衣領。
謝征整個人瞬間僵住,筷子懸在半空,一根麵條從筷尖滑落,掉回碗裡,濺出幾滴溫熱的麵湯。他低頭看著長玉的手,那雙手正輕輕扒著他的領口,將衣襟往旁扯開,指尖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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