雁回關大捷的捷報,竟比謝征的歸師先一步踏破城關。
傳令兵是夜半馳入城中的,急促的馬蹄聲如驚雷滾過,驚醒了半條街巷的沉睡之人。長玉從榻上驚坐起身,窗外已炸開一聲嘶啞的吶喊:“勝了!我軍大勝!北戎潰退了!” 那嗓音沙啞得近乎破裂,分明是一路奔襲、一路疾呼,早已喊破了喉嚨。
她僵坐榻上,怔怔失神良久。錦被滑落在腰際,微涼的風侵來,她也渾然不覺。窗外的聲響愈發熱鬧:有人披衣推門奔出,有人敲著銅盆奔走相告,更有人喜極而泣。隔壁王婆子的哭喊最為響亮,一聲聲 “老天爺開眼”,嚎得嗓音破碎,滿是劫後餘生的狂喜。長玉聽著這滿城的歡騰,緩緩低下頭,輕輕撫上自己的小腹。腹間依舊平坦,可剎那間,竟似有一絲微弱的悸動悄然漾開 —— 或許,隻是心頭翻湧的錯覺。
她重新躺臥,闔上眼,卻再無半分睡意。輾轉反側間,被子掀了又蓋、蓋了又掀,滿心都是焦灼與期盼。直至天邊泛起魚肚白,才終於墜入淺眠。夢裡,號角長鳴,馬蹄踏踏,恍惚間有人聲聲喚她的名字,她想應,喉嚨卻像被堵住,發不出半點聲響,急得蹬腿掙紮,猛地驚醒。天光早已大亮,暖陽穿窗而入,在地上鋪就一片鎏金碎光。
長玉靜坐片刻,緩過神來,便起身更衣洗漱,推門而出。
街上早已人頭攢動,城門口黑壓壓聚滿了人,摩肩接踵,儘是翹首以盼的身影。賣豆腐的老劉頭推著涼透的空車立在路邊,踮腳引頸,朝著北邊極目遠眺,脖子伸得如長鶴一般。王婆子抱著小孫孫擠在人群最前排,即便被周遭的人擠得東倒西歪,也半步不肯退讓。茶鋪老闆娘索性搬出門外的方桌,踏上去扶著招牌,竭力望向遠方。
長玉立在人群之後,並未往前擠。她倚著牆根,雙手攏在袖中,靜靜望著城門口那片空地。陽光灑落其上,空蕩蕩的,唯有幾隻麻雀蹦跳嬉戲。她凝望著那片空地,腦海裡反覆浮現昨夜的夢境 —— 那聲聲呼喚,那未及回應的焦灼,讓心口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動。
忽然,號角聲起!
滿城喧囂瞬間歸於沉寂,連喧鬧的王婆子也噤了聲。低沉而悠長的號角自遠方傳來,一聲疊著一聲,雄渾肅穆,愈來愈近。緊接著,是整齊沉厚的馬蹄聲,鏗鏘有力,震得地麵微微發顫。長玉下意識攥緊袖中的手,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泛起細微的痛感。
城門口,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麵大旗 —— 赤紅旗麵鑲著鎏金滾邊,在春風中獵獵招展,氣勢如虹。旗幟之下,鐵甲騎兵列隊入城,甲冑在陽光下熠熠生輝,鋒芒耀眼,刺得人目眩。人群瞬間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,有人將手中物件拋向空中,有人相擁而泣、破涕為笑,更有人伏地叩拜,感恩蒼天庇佑。王婆子的嗓音再度蓋過眾人:“鎮北侯!鎮北侯凱旋了!”
長玉依舊未動,倚著牆根,望著那麵大旗愈來愈近,望著鐵甲鐵騎愈來愈清晰。而後,她看見了他。
謝征策馬立於隊伍最前,一身征袍未解,甲冑上凝著乾涸的血痕,一道道斑駁錯落,似是沙場浴血的印記。頭盔懸於馬鞍一側,墨發被風拂亂,略顯淩亂。他的臉龐比離別時清瘦許多,顴骨微凸,下頜蓄著未剃的胡茬,難掩一路風塵的憔悴。可那雙眸子,卻亮如寒刃出鞘,銳利而灼灼,藏著千軍萬馬的鋒芒。
人群如潮水般向前湧去,人人都想湊近一睹侯爺風采。“侯爺!”“將軍!”“戰神!” 的呼喊聲此起彼伏。孩童們騎在父親肩頭,指著馬上的謝征咿呀呼喊,細碎的聲音被淹沒在震天的歡呼裡。謝征端坐馬上,脊背挺如蒼鬆,目光緩緩掃過人群,似在尋覓著什麼。
長玉立在牆根之下,望著他的目光自左至右、又自右至左逡巡,心跳愈發急促,幾乎要喘不過氣。她分明知道,他在找什麼。
下一刻,他的目光驟然定格。
隔著熙熙攘攘的人潮,隔著揮舞不停的手臂、拋向空中的冠帽,隔著滿地鞭炮碎屑與蒸騰的煙火氣,他的目光,精準地對上了她的。長玉凝望著他,他亦凝望著她,唇角極輕、極淺地向上彎了彎,如微風拂過湖麵,漣漪微漾,轉瞬即逝,卻落進了她心底。
望著那抹極淡的笑意,長玉忽覺雙腿一軟,忙扶著牆穩住身形。隨即,她轉身便跑。
跑得飛快,似身後有疾風追趕。穿過沸騰的人群,穿過幽深的小巷,一路奔至自家門前,推門沖了進去。心跳如擂鼓,咚咚作響,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她立在院中,大口喘著氣,片刻後轉身走進灶房,繫上圍裙,拿起菜刀,低頭剁起肉來。
刀刃落在案板上,砰砰作響,一聲重過一聲。她垂著頭,一刀刀用力剁著,刻意不去想方纔那雙灼目的眼,不去想那個淺淡的笑,不去想馬上那個威風凜凜的身影。可那些畫麵卻如烙印般刻在腦海,揮之不去。
院門輕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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