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未亮透，窗外仍蒙著一層淡淡的青灰，長玉便醒了。她蜷在被褥裡，耳畔傳來隔壁灶房裡謝征生火做飯的聲響——柴火劈啪的輕響，鐵鍋與鍋鏟碰撞的脆響，還有他揉麪時沉悶的摩擦聲，每一聲都熨帖著心尖，讓她莫名覺得踏實。她翻了個身，想再眯上片刻，外頭卻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。不是尋常農家拍門板的粗重聲響，而是指節輕叩，分寸得當，敲三下，頓一頓，再敲三下，輕緩又客氣，透著一股生人特有的拘謹。長玉心頭一怔，這般時辰，誰會尋上門來？
謝征已放下手中的活計去開門了。長玉聽見門軸“吱呀”一聲輕轉，隨即便是腳步聲——不是單人的輕捷，而是三四人的錯落聲響，踩在院中的青磚上，踢踏踢踏，帶著幾分規整的力道。有人低聲交談，聲音壓得極低，像蒙了層棉絮，她聽不真切字句，唯獨“侯爺”兩個字，清晰地鑽入耳膜，輕飄飄的，卻讓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，連呼吸都頓了半秒。
她不敢耽擱，匆匆披衣起身，連鞋都沒來得及繫緊，便躡手躡腳地湊到窗縫邊，悄悄往外瞧。院子裡立著好幾個人，為首的是個身著錦緞棉袍的老者，頷下留著一撮山羊鬍，鬢角染著霜白，神色謙卑；身後跟著兩個中年男子，衣著也皆是體麵料子，腰間束著玉帶，手中提著沉甸甸的禮盒，紅綢係帶在晨光裡晃眼，一看便知價值不菲。再往後，幾個小廝打扮的少年垂著手站在院門口，脊背挺得筆直，大氣都不敢出，連眼神都不敢隨意亂瞟。
那老者正弓著腰，幾乎是趨身對著謝征說話，態度恭敬得近乎謙卑，腰彎得快要折成九十度，語氣裡滿是小心翼翼的討好。謝征站在台階上，身上還穿著那件家常的灰布短褂，袖口捲到小臂，露出結實的手腕，指尖還沾著白白的麵粉——分明是方纔揉麪揉到一半，被敲門聲打斷的模樣。可他的站姿卻與往日大不相同，脊背挺得愈發筆直，下頜微微內收，目光緩緩掃過院中的幾人，沒有半分多餘的神情，卻自帶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，連周身的空氣都似凝了幾分。
長玉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。
老者絮絮叨叨說了幾句，謝征隻是淡淡頷首，轉身便進了屋。不過片刻功夫，他再走出來時，已換了一身行頭——石青色的錦袍曳地，料子是她從未見過的細膩順滑，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柔光，腰間係著一根墨玉腰帶，襯得身姿愈發挺拔；頭髮束得一絲不苟，一根瑩潤的白玉簪橫貫發間，將往日裡藏在灰布衣裳下的清俊與貴氣，盡數顯露出來。他邁步走出屋門的那一刻，整個人彷彿脫胎換骨，眉眼間的溫和淡去，添了幾分疏離的莊重，舉手投足間的架勢，竟讓長玉生出幾分陌生感，彷彿眼前站著的，是另一個人。
長玉貼在窗後，怔怔地看著他從院子裡走過，腳步不緊不慢，每一步都沉穩有力，像是經過精確的丈量。她的心跳愈發急促，不是平日裡那種怦怦亂跳的慌亂，而是悶悶的、沉沉的，像有一塊溫涼的石頭壓在胸口，喘不過氣來。
她認識這個人。她與他相伴兩年，熟知他的一切——他吃飯向來慢條斯理，每一口都嚼得仔細；他會磨得一手好刀，手法嫻熟利落；他被她敲腦袋時，會微微蹙起眉峰，眼底卻藏著笑意。可她不認識眼前這個穿石青錦袍的人。這個人太遠了，遠得像天邊的流雲，看得見，卻怎麼也夠不著，隔著一層她無法逾越的距離。
院中的人陸續走進堂屋，木門“吱呀”一聲關上，將所有聲響都隔在了裡頭。長玉依舊貼在窗後，聽著屋裡傳來模模糊糊的交談聲，一站便是許久，雙腿發麻，才慢慢蹲下身，靠著冰冷的牆根坐下。她緩緩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雙手——這雙手粗糙得很，指節粗大變形，掌心布滿了厚厚的老繭，那是常年殺豬、做家務磨出來的，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凈的肉腥味，洗了一遍又一遍，依舊殘留著痕跡。她輕輕翻動手背，手背上的麵板乾裂泛紅，被風吹得皴起，一道道細小的紋路裡，藏著歲月的粗糙與艱辛。
她忽然覺得這雙手很難看。從前從不覺得，殺豬人的手本就該是這樣，她孃的手是這樣，街坊鄰裡的婦人，手也都是這樣，粗糙卻有力，撐起一家人的生計。可此刻，看著那件石青色的錦袍，看著那個身姿挺拔的身影，她忽然覺得，這雙粗糙的手，連碰一碰那件錦袍的資格都沒有，更配不上那個身著錦袍的人。
堂屋裡的說話聲斷斷續續地飄出來，依舊模糊不清，隻偶爾傳來幾聲笑聲，那笑聲客氣又疏離，帶著小心翼翼的討好，沒有半分真心。長玉閉了閉眼，忍不住想象著堂屋裡的模樣——謝征坐在八仙桌旁，端著茶碗，神色平靜地與那些人交談，脊背挺得筆直，茶碗端得穩穩的，說話時不緊不慢，語氣裡帶著她從未聽過的莊重。她曾見過一次這樣的他，很久以前，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他的身份，隻覺得他坐在這簡陋的農家堂屋裡，與周遭的破敗格格不入，像一株錯生在田間的寒梅，孤高又疏離。
現在，她還是這樣覺得。
不知過了多久，堂屋的門終於開了。那些人魚貫而出，腳步聲朝著院門口走去，一路上客氣地說著道別，語氣裡滿是恭敬，直到院門“哐當”一聲關上，腳步聲漸漸遠去，院子裡才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寂靜。長玉依舊蹲在窗後，抱著膝蓋，一動不動，像一尊僵硬的石像，唯有胸口微微起伏，泄露著她心底的慌亂與不安。
腳步聲緩緩朝著灶房這邊來，停在了她的房門口，很輕，沒有絲毫催促。
“長玉。”
她沒有應聲，隻是將頭埋得更深，下巴抵在膝蓋上，聲音悶悶的，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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