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戎大軍壓境的那日，天色陰沉得近乎窒息。
厚重的烏雲沉沉壓在雁回關城頭，低得彷彿觸手可及，裹著刺骨的寒風，似要將整座關隘生生碾塌。狂風呼嘯著席捲而過，颳得城頭旌旗獵獵狂舞，布麵被吹得緊繃欲裂，連粗壯的旗杆都被壓得微微彎折，發出不堪重負的悶響。長玉立在城牆上，掌心緊緊攥著冰冷的垛口，指尖泛白，目光死死盯著北邊天際。
天際線處，一道細微的黑線緩緩浮現，轉瞬便越拉越近、越擴越寬，如同洶湧的黑色潮水，裹挾著滔天煞氣，鋪天蓋地般奔湧而來。大地在萬千馬蹄的踐踏下劇烈震顫，城牆也跟著微微發抖，連周遭的空氣都泛起細密的顫慄，一股濃烈的腥膻殺氣，順著風先一步飄到了城頭。
那是十萬北戎鐵騎，是遮天蔽日的敵軍。
長玉自幼殺豬宰羊，見慣了鮮血淋漓，可從未見過這般陣仗。黑壓壓的兵甲一望無際，人頭攢動，旌旗招展，如同蝗災過境般猖狂，又似洪水決堤般兇猛，看得人頭皮發麻。她死死攥緊手裡的長刀，指節緊繃，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，黏膩的觸感揮之不去。
一隻溫熱的大手忽然從身側伸來，穩穩裹住她微涼的手。
阿征就立在她身旁，一身銀黑鎧甲穿戴齊整，頭盔遮去了大半眉眼，下頜線綳得筆直，麵容比平日裡冷硬數倍，周身透著殺伐決斷的凜冽氣場。可他掌心的溫度，卻依舊滾燙沉穩，像一顆定心丸，瞬間撫平了她心底的慌亂。
“別怕，有我。”他低聲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卻字字有力。
長玉深吸一口帶著寒氣的空氣，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，重重點頭，眼神漸漸變得堅定。
就在此時，淒厲的號角聲驟然響起。
那是北戎的號角，音色低沉粗啞，如同凶獸的嘶吼，一聲接著一聲，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，心底發慌。緊隨其後的，是排山倒海般的喊殺聲，粗野狂躁，裹挾著風沙，狠狠砸在城牆上，壓得守軍心頭一沉。
北戎第一波攻城，正式打響。
無數架雲梯被快速推至城下，一架挨著一架，密密麻麻搭在城牆上，如同蜘蛛伸出的無數條長腿，死死勾住垛口。北戎兵卒悍不畏死，順著梯身瘋狂往上攀爬，嘴裡發出嗷嗷的狂叫，雙目赤紅，滿臉凶戾，恨不得立刻衝上城頭大開殺戒。
城頭守軍立刻反擊，滾石檑木接連砸下，滾燙的熱油順著城牆傾瀉而下，淒厲的慘叫聲瞬間此起彼伏，響徹關隘。不斷有北戎兵從梯上重重摔落，砸在下方同伴身上，疊成一團，可後麵的兵卒依舊踩著同伴的屍體瘋狂往上沖，眼神狠戾，半分不退，全然不要性命。
長玉緊緊跟在阿征身側，親眼看著這慘烈的廝殺場麵，雙腿不受控製地微微發顫，握刀的手也在抖，可她咬緊牙關，半步未退。
阿征立於城頭指揮作戰，他的聲音穿透漫天喊殺與慘叫，清亮又沉穩，精準傳到每一處守軍耳中。哪邊戰事吃緊，他便立刻奔赴哪邊，手中長刀舞得密不透風，刀鋒所及，必有北戎兵應聲倒地，招招狠辣，盡顯大將風範。
長玉不懂排兵布陣，不會調兵遣將，可她有一身蠻力，有一手過硬的刀法。但凡有北戎兵順著雲梯爬上城頭，她便立刻衝上前，揮刀直劈，一刀便將人砍翻下去。一個倒下，另一個又上來，她便繼續揮刀，動作乾脆利落，沒有半分拖泥帶水。
她早已記不清自己砍翻了多少敵人，隻覺得手中長刀越來越沉，胳膊痠麻得快要抬不起來，溫熱的鮮血濺滿臉頰，黏膩地糊在麵板上，刺鼻的血腥味直衝鼻腔，她卻連抬手擦一下的功夫都沒有。
忽然，一支冷箭從側麵死角破空而來，速度極快，直逼阿征後背。
長玉眼疾手快，腦子還沒來得及思索，身體已然先一步做出反應。她猛地撲身向前，抬手用刀背狠狠格擋，箭矢擦著刀身偏開，又順著她的胳膊劃過，帶起一道血痕，最終狠狠釘在身後的木樁上，箭尾猶自劇烈顫動。
阿征聞聲轉頭，深深看了她一眼，沒有說一句話，可眼底深處翻湧的擔憂與動容，卻藏不住。他迅速轉回頭，繼續揮刀殺敵，隻是周身的氣場，更冷了幾分。
長玉默默站回他身後，牢牢守著側麵死角，替他擋住暗處的偷襲，半步不離。
第一天的廝殺，從清晨持續到日暮，北戎人接連猛攻三次，又被守軍擊退三次。城牆下早已堆滿了屍體，層層疊疊，鮮血匯成細流，順著地麵縫隙蔓延，最終湧入護城河，將整條河水染成刺目的猩紅，觸目驚心。
次日，北戎人捲土重來，攻勢比前一日更猛。
此番他們推來了巨大的攻城衝車，碗口粗的木樁外層裹著厚鐵皮，由數十人推著，一下又一下狠狠撞擊城門。每一次撞擊，都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，整座城牆都跟著劇烈晃動，城頭守軍站都站不穩，人心惶惶。
阿征當即下令，將滾燙的熱油盡數澆向衝車，熱油濺在下方推車的北戎兵身上，瞬間皮開肉綻，慘叫聲撕心裂肺。可北戎兵依舊悍不畏死，前一批倒下，後一批立刻補上，衝車始終沒有停下，城門被撞得搖搖欲墜，岌岌可危。
長玉站在城頭，望著下方黑壓壓的敵軍與瘋狂衝撞的衝車，忽然想起了逝去的父親。當年父親鎮守雁回關時，是不是也站在這同一段城牆上，麵對著同樣兇狠的敵人，浴血奮戰？
鼻尖一酸，眼眶微微發熱，可她強忍著沒讓眼淚落下，隻是攥緊長刀，繼續揮向爬上城頭的敵人。她不能退，父親守住的關隘，她要和阿征一起守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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